10.玩家成为剑士的日子6
冬月璃听到富冈义勇名字的那一刻,感觉满天的雪都停了。
在游戏的轮回机制里,新的一次轮回会清除玩家上一次轮回的所有人物关系,一切回到原点,但玩家的记忆依然保留。
她一直记着在上次轮回里和富冈义勇的约定,她当时以为自己还能再见到他,等他长大,看他从那个软乎乎的小团子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
但她食言了,连一句“再见”都没来得及说。
现在,富冈义勇就在她面前,一模一样的脸,一样的水蓝色眼睛,和记忆里那个甜滋滋喊她“璃姐姐”的五岁小男孩重叠在一起,又倏地分开。
他长高了,眉眼长开了,下颌线的轮廓比以前硬了一些,看她的眼神平静又陌生。
当你重要的人没有了你的记忆,以一个全然陌生的形式出现,可你还记得你们之间的点点滴滴,这是一件很残酷的事情。
他就在你面前,呼吸着,眨眼着,他活着,但他不认识你,拥有的那些美好回忆变成了你一个人的东西。
冬月璃没想好怎么面对这个全新的富冈义勇,所以她现在只能这样,和锖兔并肩跪坐在义勇的榻榻米前,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天已经很晚了,走廊尽头的油灯燃了大半宿,光晕忽忽悠悠地晃着,在纸障门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屋里能听见三个人交错的呼吸声,富冈义勇的呼吸最浅最快,他坐着,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无措地抓紧膝盖上的被子。
锖兔主动打破了沉默:“义勇,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和阿璃说。”
富冈义勇这才抬起头。
他先看了看锖兔,然后慢慢地转向冬月璃。
冬月璃对上那双水蓝色的眼睛,心里像被拧了一下。
她用力把那阵疼压下去,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初次见面同龄人,顺着锖兔的话点了点头:“有什么心事也可以向我们倾诉。”
富冈义勇攥紧了被子,嗫嚅道:“谢谢。”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三个人大眼瞪小眼,谁也找不到下句话。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纸障门上的人影跟着晃了晃。
吧嗒。
一滴眼泪砸落在被子的边缘。
“我姐姐马上要成亲了,”富冈义勇啜泣着出声,“但在成亲的前一晚,家里来了鬼。”
冬月璃的心猛地一坠。
她看见义勇被鳞泷爷爷带回来的时候就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这些年,被鳞泷爷爷带回来的孩子,大多数都是家人被鬼杀害的。
但她不愿意往坏的方向想,一直安慰自己,也许是富冈义勇贪玩迷路了。
“姐姐把我藏起来了,”富冈义勇的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滴接一滴地落下,晕湿了被子,“她让我不要出声,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我听到了……她的声音,看到了一只黑色的鬼……”
“我和别人说姐姐是被鬼杀的,他们都不信!”富冈义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太久的愤怒和委屈,但又在拔高的瞬间压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哽咽,“没有人信我,他们说我受刺激了我精神有问题,有亲戚要收养我,他们也不信,说要带我去看大夫、去治病,我没有病,我说的都是真的!”
富冈义勇捂着脸,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从无声流泪变成了嚎啕大哭,所有的委屈、恐惧、愤怒都在这一刻决堤。
锖兔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义勇的肩膀。
冬月璃想起上个轮回里茑子姐姐温暖的笑脸,觉得自己的胸口被石头堵住了,很沉、很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再见到富冈义勇,他不认识她,茑子姐姐也将她遗忘,她可以坦然地在这个新的轮回里把他们当做陌生人。
可当富冈义勇亲口说出“姐姐被鬼杀了”的时候,那些预演全碎了。
眼泪比她的理智更诚实,它们不请自来,从眼眶里往外涌,怎么也拦不住。
富冈义勇哭了很久很久,嗓子已经哭哑了,发不出太大的声音,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冬月璃用手背粗暴地抹去泪水。
掌心湿了一片,她用力攥紧,指甲掐进肉里,用疼痛让自己镇定下来。
她哭,是因为她记得茑子姐姐,心疼义勇。
但义勇需要的不是这个。
义勇已经被所有人否定了太久,亲戚觉得他疯了,外人觉得他受了刺激,没有人愿意听他说话,没有人相信他说的真相。
一个孩子,亲眼看见姐姐被杀,然后被全世界当成病人,那种孤立无援比鬼还可怕。
冬月璃把脸上所有的湿痕都擦干净,抬起头,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义勇,我们相信你,你说的每一句话,我们都信。”
富冈义勇眼泪汪汪地抬起头,视线被泪水糊得模糊不清,但他还是努力地看着冬月璃的方向。
“今晚你可以放肆地哭,把所有委屈和难过,都发泄出来,”冬月璃坚定地望着富冈义勇,一字一句地说,“但明天开始,你要好好生活,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养好身体,在爷爷手下刻苦训练。”
“我们一起把那些鬼一个不留地杀掉,替你姐姐报仇。”
*
富冈义勇哭累了,歪倒在被褥上睡着了。
锖兔站起身来,动作很轻,木屐没有发出声响。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还跪坐在原地的冬月璃。
“太晚了,”他用气音说话,“阿璃,我们也回去吧,明天再来看他。”
冬月璃不想在这个时候离开。
富冈义勇睡着了之后,眉头还是皱着的,好像连梦里都在害怕什么。
那是失去至亲之后的本能。她见过太多被爷爷带回来的孩子,刚来的那几夜都这样睡,因为他们不再相信夜晚是安全的。
她不想走,她怕义勇半夜醒来,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身边没有一个人,会更加难过。
“你明早还要起早练体能,先回去吧,”她也用同样的声音回复道,“我等会儿再走。”
锖兔嘴唇动了一下,冬月璃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走廊的暗处。
屋里只剩下冬月璃和睡着的富冈义勇。
油灯的光晕变得更暗了,冬月璃把灯芯剪短了一截,火苗跳了跳,重新稳定下来,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她转过身,把义勇踢到一边的被子重新拉上来,又把他露在外面的那只手塞回了被子里。
富冈义勇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地嘟哝了一句什么,没有醒。
冬月璃打了个哈欠。
她本来打算再待一小会儿就回自己房间,但她今天太累了,早上和锖兔大扫除,傍晚见到义勇,晚上又陪他哭了那么久。她的眼皮像灌了铅一样往下坠。
她决定在这儿躺一小会儿,就一小会儿。
冬月璃侧躺下来,枕着自己的双手,闭上了眼睛。
风从山的北面灌进来,屋檐下的冰棱被风吹动,偶尔碰撞在一起,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清冽而遥远,像是有人在冬夜的深处弹着一架只有几个音的琴。
冬月璃的意识缓缓地散开,睡着了。
富冈义勇却被噩梦吓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