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一些回忆
亨利穿过长廊,径直走到了克里斯面前。
他连那件黑色防风大衣都没脱,短发被雨水和汗水打湿。
“克里斯叔叔,卡塔琳怎么样?”声音微喘,但极力克制着情绪。
克里斯缓声回复,“还在里面。”
亨利在对面的长椅坐下。他弓起背,手肘撑着膝盖,手指无意识地探入大衣内侧的口袋。
指尖触碰到了那封边缘锋利的航空信。信封上那些字,像一团火,燃烧着他的指腹。
要把信交给克里斯叔叔吗?
亨利犹豫了。
他抬眼看着对面的男人,那张总是温和从容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疲惫。
如果克里斯叔叔知道卡塔琳偷偷往中国写信……
直觉告诉他,这不会是一个好消息。
卡塔琳刻意填了他的地址,应该是想瞒着克里斯。既然她把这份信任交给了他,他就不该辜负。
亨利将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这是卡塔琳的秘密。
那现在,这也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
他不会和任何人共享。
克里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可阳光房里那盘残局,见鬼的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
那枚被推进一步的兵。
那枚被推进一步、便让整座死局土崩瓦解的白兵。
他不知道,女孩是怎么坐在桌前,推演出这一步棋然后起身离开,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国际象棋是一项高强度竞技,对体力的消耗不亚于一场马拉松。职业棋手,往往配备专门体能教练。
卡塔琳拖着那样一副身体,在棋盘前坐了多久?有多痛苦?
她做到了,但代价沉重。
她险些死在这个清晨。
哪怕她再有天赋,他也决不允许她拿命去下棋!
手术室的红灯熄灭。
门被推开,史密斯教授摘下口罩,神色疲惫。
克里斯和亨利同时站了起来。
“命暂时保住了。”教授吐出一口气,“但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是关键期,如果能平稳度过……”
他没说下去,但暂时、如果这两个词,已经足已让在场两个男人的心沉下去。
克里斯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松动了一分,他点了点头。
半小时后,晚秋被推进特护病房。
她身上连着密密麻麻的导线和管子,监测仪上的波形微微跳动。隔着玻璃,她苍白得几乎与床单融为一体,金发散在枕头上,像一滩融化的阳光。
克里斯站在玻璃墙外。
亨利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两个人就这样隔着那道透明的墙,注视着病床上那个脆弱的女孩。
无菌病房内。
陷入深度昏迷的晚秋,呼吸微弱而平缓。
“滴——滴——”
心电图监护仪声,像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一圈一圈荡开,将她拽进记忆深处。
那是七十年代,她刚满十四,到末闷热潮湿的狮城不久。几个女同学恶作剧,将她锁在厕所。
“嘿,听她那滑稽的口音,简直像个乡下佬。”
“别理她,黄种人除了死读书还能干什么?”
门外,肆无忌惮的嘲笑声,夹杂着傲慢的英语。她们是土生土长的狮城华人,却说着一口傲慢的殖民语言,仿佛只有那样才算上等人。
晚秋没有还击。
她选择躲避,蜷缩在逼仄的隔间里,双手死死抱住膝盖,盯着地砖上的水渍。
她拼命地屏住呼吸,连哭泣都不敢出声,只祈祷那些恶意快点散去。
要放弃吗?
黑暗中,似乎有个声音诱惑她。只要闭上眼,就不用承受这种撕裂的痛苦。
“滴答。”
水声突然变了,画面骤然翻转。
大雪覆盖的波士顿,MIT那间暖烘烘的红砖房。
二十二岁的晚秋,站在大学国际象棋协会的活动室里。这里是绝对的男性主场。墙上挂满了历届棋王的照片,清一色白人面孔。
几张活动桌旁,坐着几个白人男性。他们统一穿着常春藤名校棒球服,眼神轻浮而施舍,落在这个瘦弱的华人女孩身上。
“嘿,看着我。”
协会主席,一个眼高于顶的美国富家子弟,咬着未燃的雪茄嗤笑。
“国际象棋可是绅士的游戏。甜心,你确定不去隔壁的烘焙坊看看?那里可能更适合你。”
周围的男生嘻嘻哈哈起来,一个红头发的家伙夸张地捂住胸口:“布莱恩,你太粗鲁了。万一她是来应聘端咖啡的呢?”
晚秋没有笑。
她走到布莱恩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执白还是执黑?”
那一局棋,只下了十五分钟。十五步。
晚秋用极其狂暴的绞杀战术,将那个自栩天才的美国男生杀得片甲不留。
当黑色的王后前移,晚秋轻轻吐出“Checkmate”时,整个活动室死一般的寂静。
那个下午,不知谁在公告栏贴了一张手写战报,消息长了翅膀一样传遍校园。
当天晚上,晚秋走进食堂,至少有十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是之前那种好奇或轻蔑,而是一种全新的东西:
惊讶,审视。
还有一丝隐隐的、不甘心的敬意。
这东西美得让人着迷。
一个常将她当做背景板的华裔男生主动给她让座,一个素不相识的白女走过来,低声说:“我听说了你的事。干得漂亮!”
那不仅仅是一句棋的胜利,更是整个智力金字塔的颠覆。
那些曾经充满轻视的眼睛里,只剩下了纯粹的震愕,以及一种不得不承认的敬畏。
对于二十二岁的晚秋而言,这局棋是一次灵魂的洗礼。她看着那个美国男生颤抖的手,看着那些男性扭曲的表情,明白了一件事:
尊重,从来不是靠眼泪和躲避乞求来的。而是靠自己用无可撼动的理智和实力,一步步,从那些傲慢者的手中狠狠抢来的。
她站起身,在无数道复杂的目光中,大步走出食堂,踩得极稳。
仿佛是在碾碎过去的软弱,是在为那个曾在狮城厕所里蜷缩的十四岁女孩,夺回本该属于她的王冠。
特护病房,晚秋颤动一下。
心电图上的波形剧烈地跳了一下。
她想起,就在不久前,纽约肯尼迪机场。
登机前,她用投币电话给大洋彼岸打了一通极其昂贵的越洋长途。
硬币一枚一枚地掉进机器,她用掉了最后一枚,却觉得畅快。
电话那头,妈妈叮嘱她注意安全,妹妹晚意的声音带着电流的刺啦声,雀跃得像一只小鸟。
“姐,弄堂口的生煎阿姨都知道你要回来了!等你落地回家,我们一起去吃,我给你点三客!不,五客!”
有人在等她。
在这个世界上,她依然和她深爱的亲人们共享着同一个月亮。
她不能就这样窝囊地死去。
凌晨四点。
ICU病房内,仪器闪烁着冰冷的光。
突然,心电监护仪的波形出现了微小变化,原本极其微弱的曲线,开始变得起伏。
生命体征的数值,正在缓慢但势如破竹般,向上攀爬。
护士迅速走进病房,查看仪器后,激动地按下通讯器:“教授,病人的血压开始回升,排异反应正在大幅减弱,心率也上来了!”
一直像雕像般坐立的克里斯,紧绷的肩膀猛地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