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毒发
他们二人一路逃亡至此，刀光剑影，山崖水潭……什么没有遇上过。
简单检查了一番楚黎的伤势，一瞧衣服划破的样子便大致知晓伤口在哪了。
楚黎的衣衫已被撕扯得褴褛不堪，裸露出的手臂、后背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擦伤和狰狞的刀剑伤。最深的一道在后肩，该是先前在肆城里头中的箭，很小的一支箭，没入皮肉轻易难取出，皮肉翻卷，血迹早已干涸了。
血迹发黑，果然是淬了毒的！
这绝非寻常毒药，看这架势，分明是烈性之毒，发作起来必定迅猛异常。
这个发现如冰锥般狠狠刺入她的脑海，让她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冻住了。那些追兵刀刃翻转间留下的寒光，此刻在记忆中变得无比清晰。
她猛然想起数日前，在肆城躲避追兵的间隙他强行用内力压下什么似的，但那一闪而过的痛苦神色很快便消失了，顾朝宁一度认为是自己眼伤未好，看花了眼。
如今想起来，才知道当时自己并未看错。
他自己悄悄扛了一些时日了。
顾朝宁急忙朝楚黎的脉搏探去，当初自己判断的没错，他的体内……本就潜伏着一种极为霸道难缠的旧毒，很多年了……应期而发。
真是太糟糕了！
这简直是火上浇油！
屋漏偏逢连夜雨！
从他上一次毒发的时日推断，这一回毒发的时日已近。
如今这外来的蛇毒侵入，与那蛰伏的旧毒相遇……两毒相激，必定会让楚黎的旧毒提前发作！
后果不堪设想！
他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紧接着，更深的恐惧攫住了她。
若是楚黎真的死在了这卧虎山，那……
不行！
必须救他！
看来，得尽快帮他解毒了。
这个念头斩钉截铁地涌现，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急迫，瞬间压过了她自己身上的剧痛。
无数个理由纷繁杂乱地冲撞着她的思绪，无论哪一个理由，都不能说服她冷眼旁观。
是因为岭嘉江之宾，他救她一命的恩情？
亦或是一诺千金，合作无间的的契约精神？
是因为这几日逃亡之路，无数次千钧一发之际的共进退？
还是因为……那一场牵扯北临、西齐两国，吞噬了她亲知故旧，打破她的平静生活，将无数人卷入血色漩涡的惊天阴谋？
层层迷雾之后，隐约有一只遮天蔽日的巨手在操控一切。
凭如今的自己，如何能查明真相呢？
而眼前的楚黎，这个身份莫测、行踪诡秘、却似乎能处触及核心的人，可能是唯一握有关键碎片的人，也是最有可能查明一切的人。
更何况他此番来肆城，所求之物也牵扯了那一场阴谋……所以，哪怕自己不做什么，待楚黎回到北临也同样会着手去查的。
他若死了，真相或许将永沉黑暗……
那么，那一切的一切又如何沉冤昭雪呢？
纷杂的念头最终沉淀，化作眼底一抹清晰的决断。
顾朝宁唇角难以抑制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说到底，或许最根本的理由，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那是一种镌刻在骨血里的天性。
是什么呢？
仁慈、良善！
和常怀一颗悲悯之心！
纵使顾朝宁曾见识过人心最深的幽暗与恶毒，经历过最彻骨的背叛与伤害，看透人心诡谲，流离失所，遍体鳞伤……
她灵魂深处那点可能被人叹息为“迂腐”，被敌人嘲笑为“软弱”的良善，却始终未曾彻底泯灭。
若要她冷眼旁观一个刚刚还与自己在绝境中并肩作战、彼此交付过背后的人，就这样在眼前毒发身亡？
她做不到！
哪怕是换作一个毫不相干、没有交集的陌生人她也做不到见死不救。
在她看来，生命无贵贱！
分明是她的能力范围内的，解个毒罢了！
思及此，顾朝宁将还算干净的衣裙下摆，撕成约一指宽的布条。将就着按在他的伤口上，简单的包扎了一番。
眼神无比专注，动作熟练异常。
尾端作结，偏于阳侧。
剧烈的疼痛让楚黎无意识的挣扎了一下。
“你暂且忍一忍，很快就好了。”顾朝宁声音发颤，不知是痛还是急，“放心吧，你这条小命可丢不了。”
说着，顾朝宁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确保安全，之后才能放心的给楚黎解毒。
眼见两面光滑干燥的石壁，唯一出路是往南北延伸的狭窄石缝，勉强容一人侧身通过，还有些杂乱的草木遮挡，可以说是完美的躲藏之处了。
石缝深处幽暗无光，隐约传来地下河奔腾的水声。
二人趁着尚存几分气力，就地取材，钻木取火。将身上湿衣就着火焰烘烤片刻，在黑水潭中，衣裳上沾染的腐臭之气，也总算淡了些。
“喂！”顾朝宁眼见着楚黎没有动静了，立即重重的推了他几下。
还是没有动静。
顾朝宁费力的朝楚黎的几处穴位点去，过了一会儿，楚黎缓缓睁开了双眼。
“我无碍。”楚黎勉强撑着坐了起来，斜靠在石壁上。
“别嘴硬了。”顾朝宁冷笑，有些没好气的开口：“不用逞强好胜，虽然你是男子，但是你也是可以有脆弱的一面，不丢人。当然，我也是不会笑话你的。”
闻言，楚黎扯出一个牵强的笑，点点头。
他想，她真是记仇！方才顾朝宁说的话同当初他救她时，自己说的那番话有异曲同工之妙。
“我也不太通晓岐黄之术，能为你做的仅是简单的包扎伤口。”顾朝宁不等楚黎回答，又接着开口：“至于你肩头中的那支箭，没入皮肉太深，我无能为力，待你脱险之后安排你的人为你拔箭即可。”
“多谢！”楚黎道。而后又费力的摆摆手，状似轻松道：“这些伤，死不了。除却生死，其余都是小事罢了！”
语毕，不过一会儿，楚黎顿觉大事不妙，他感觉自己五脏六腑血气翻涌。
猛地，一口血吐了出来，亦是有些发黑。
“你别乱动。”她忽然开口，声音因力竭和寒冷而低哑破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截。
“追兵怕是不多时便能搜寻到附近。”说着，顾朝宁走到楚黎身侧，将他往前推了推，同石壁拉开一点距离，而后绕到楚黎身后道：“现在我来兑现当初的承诺，为你解毒。”
顾朝宁沉思片刻，似乎是下定什么决心一般，不再犹豫，强提一口气。
随即，她盘膝坐在楚黎身后，双手缓缓抬起，掌心轻轻搭在楚黎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