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救命
只是还不等楚黎继续想,顾朝宁便又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说给他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莫说是盟友,今日即便躺在这里的是个素未谋面的樵夫巧妇,亦或是敌方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卒,一头牛或一匹马……我大概还是会救的。”
“哦?顾姑娘倒是不怕与虎谋皮?或是恩将仇报?”
楚黎随意问道:“顾姑娘若是所救之人不值得救呢?”
“楚公子,众生百态,也只有性命是平等的,能救则救。”
“或许人的确是分三六九等的,自出生起命便有贵贱高低。”
“有人锦衣玉食,有人箪食瓢饮。”
“有人博学多识,胸藏丘壑,有人目不识丁,浑浑度日。”
“有人出身显贵,生来便是人上人,有人身如草芥,生来便低入尘埃……”
“可这性命攸关生死一线时,却没有高低贵贱之分。”顾朝宁又嗤笑一声,才缓缓开口继续道:“生命危急,唯此为大,不容利弊斟酌。”
“至于……值不值得救,后不后悔救,那便是后话了。”
此话一出,楚黎大为震撼,这样颇具深度的,没有丝毫偏见,没有掺杂权利,没有权衡利弊的话,他真的鲜少从这样一个年轻人口中听到。
不过,顾朝宁语毕,又摇摇头,叹气一声才道:“不过救你嘛……自然是因为本姑娘信守承诺、仁慈!”
“既然没事了,那便走吧!”说完,顾朝宁可没给楚黎再继续说话的机会,直接催促道:“这里……可不能久留。”
闻言,楚黎点点头,咬紧牙关,用手撑地,一点一点挪起身子。每动一下,就疼的眼前泛起大片白。
顾朝宁太清楚那些追兵的作风了,定是说什么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从这么高的崖壁坠下,换做寻常人,都会认为绝无生还的可能。
可是,这些肆城追兵却不一样,他们的第一反应绝对不是“他们跳下去必死无疑”,而是“立即下谷搜寻”。
若是她猜的不错,最多半个时辰,那些个肆城追兵索降的钩锁就会垂到这片谷底。
定是全部人一同下来,一处一处的搜寻他们二人的行踪。
所以立即离开此处,才是明智之举。
兵法里的多少计谋,可都不如走为上策来的妙。
远处崖顶,忽然传来铁器碰撞的锐响。
顾朝宁脸色骤变,不消一会儿一定会传出钩锁扣入岩缝的声音!
那些追兵要来搜谷了!
肆城追兵的动作,果然比她预估的还要快。
“走……离开此地。”楚黎虚弱地睁开眼,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两人相互搀扶着,顺着起伏的山势,摇摇晃晃走了好大一截路,奈何两人皆身受重伤,只得暂时停下休息片刻。
“楚公子应该知道,肆城东北角靠近北临的方向有一条河,也是肆城唯一通向他国的水路吧!”顾朝宁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她倚着湿冷的岩壁,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
闻言,一旁的楚黎侧过脸,眸光透过凌乱贴在颊边的湿发,投向正沉默拧着袖口积水的顾朝宁。
他只轻轻颔首,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半晌才答,“自然,此乃肆城命脉,商旅皆知,不足为奇。”
“好。”顾朝宁的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早有所料。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积蓄最后的气力,“那我便不藏着掖着了,那条众所周知的河道,还有一条分支……是一条更为隐秘的暗流水道。这一点,楚公子想必,也是知晓的吧!”顾朝宁的语气十分肯定。
一时间,忽然安静了下来,唯有远处地下河沉闷的奔流声隐约入耳。
楚黎整理衣物的动作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他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否认,只是那深邃的眼眸在阴影中显得愈发晦暗难明。
“你还要装糊涂么?”顾朝宁轻嗤一声,索性直接挑明,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了然与淡淡的讥诮,“楚公子,你若说不知这条暗渠,怕是无人会信吧!”
楚黎终于抬眸,目光与她相接,道:“不过略知一二罢了。”
那眼神中惯有的温润与遮掩此刻如潮水般褪去,露出了底下深不可测的暗流。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反而问道:“顾姑娘你想说什么?开门见山吧!”
“我想说……”顾朝宁扶着岩壁,缓慢的向前挪了半步,即便重伤虚弱,目光却锐利如初,“你那位寸步不离、武功高强的护卫,已消失了好几日。从我们验货前,便不见他踪影了。若我猜得不错……”
她靠近了些,紧紧盯住楚黎的脸,模糊间尽可能的看清他的神情,“楚公子怕是早有布置了,此刻这暗渠下游某处该是备好了轻舟快马,静候他的主子脱身吧?”
话音落下,两人不再说话,周遭安静的只剩下水珠滴答与彼此的呼吸声。
良久,楚黎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好似带着一种被识破后的释然与放松,以及几分不易察觉的欣赏。
“不错,不错,顾姑娘说的分毫不差!”他不再掩饰,坦然承认,并从衣襟贴身的暗袋中摸去,取出一枚小巧精巧的铜哨,哨身雕刻的蛟龙穿云的纹路。
说着,楚黎将那枚铜哨朝顾朝宁举起,指腹缓缓摩挲着铜哨上的纹路,神态是从未有过的从容笃定,“哨响三长两短一长,不出半柱香,我安排的人自会寻声而至。”
“呵!”顾朝宁闻言扯了扯嘴角,眼中几分讥诮的意味更深了,“这一回楚公子倒是坦荡多了,怎的不继续演你那一问三不知的公子哥模样了?”
“这戏嘛……总要唱给该看的人。顾姑娘倒是不可多见的聪明人……”楚黎将铜哨收起来,目光坦然迎上顾朝宁的审视。
方才的虚弱气短一扫而空,眉宇间竟隐现久居上位的疏淡之气,“既然看客早已洞若观火,再演下去,不过是一场自娱自乐的独角戏,便也成了一场笑话。”
他话锋一转,直言道:“不过顾姑娘方才所言,亦有不实之处。”
“哦?说来听听。”顾朝宁挑眉。
“我确知晓暗渠的存在,亦安排了人手接应,但……”他微微蹙眉,望向洞穴深处那片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我却没料到我们会跳下那断崖,到这山谷里去。从此处至暗渠出口的具体路径,我却并不知晓。”
“所以,我无法估计出我的人同我们之间距离远近,加之这谷底的情况我也并不清楚……”
“若也是错综复杂,犹如迷宫,那我的人可没有办法短时间内寻到此处。”楚黎慢条斯理的说出自己的顾虑,“如今你我二人身负重伤,自然是不如先前那般,还能同追兵周旋一二。”
“若是如你所言,追兵马上便要来搜谷,那我们可就凶多吉少了……”
甚至……还有更糟糕的情况楚黎没有说出来。
而后,他侧目看向顾朝宁,眼底带着几丝浓浓的探究,“这条暗渠知晓的人绝对屈指可数,顾姑娘能点明,想必对此间水路……并非一无所知?”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