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第 67 章
那群汉子眼眶猩红,抓起生米直往嘴里塞,嚼得满嘴鲜血横流。
伙计抄起顶门杠劈头盖脸砸下,打得皮开肉绽,流民却像没有痛觉的野兽,死死抠住地面碎米不放。
“反了天了!青天白日哄抢商号!”
沉重马蹄声由远及近,巡城禁军抽出雪亮腰刀,马鞭挟着破空尖啸狠狠抽在暴徒背脊。
铁甲铿锵,刀鞘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钝响。
好在他们人少,没成什么气候,很快就被官兵们制止。
几个带头闹事的骨瘦嶙峋汉子被反剪双臂摁倒在积水洼里,嘴里兀自呛咳出带血的米粒。
夏昭垚后颈汗毛直竖,这分明只是冰山一角,饥饿一旦撕碎理智,天子脚下也会瞬间沦为修罗场。
但这样显然不是办法,夏昭垚担心出事儿,急忙让婉娘把店关上,都回家。
“婉娘,立马上门板,今日歇业!”
婉娘一句多余废话没问,转身招呼后厨伙计:“卸门板,关窗,熄灶火!”
后厨跑堂小厮有些发懵,手里还端着刚煮好的热奶茶:“掌柜的,后厨货做了好些出来呢,今儿不卖了?”
“不卖了,命比银子金贵。”
夏昭垚拉开钱匣,抓出几串铜钱分别塞到两个小伙计怀里。
“一人领半个月工钱,后厨剩下的几袋面粉糙米你们分了,各自归家闭门不出,汴京城这几天不太平,没我手信,谁也不许擅自开张。”
伙计们摸着沉甸甸的铜钱,互相对视几眼,麻利收拾包袱从后门散去。
婉娘手脚麻利将厚重松木门栓推入槽内,又在门后横上两根两人合抱粗的顶门杠。
整间铺子瞬间陷入昏暗,唯有门缝透进几缕惨淡天光。
夏昭垚也回陆家了,穿过大门,听着门房将铜钉大门沉重合上,夏昭垚紧绷的肩颈才稍稍垮下。
她脱下沾染尘土的衣服递给秋穗,坐在暖阁罗汉榻上半晌无言。
心里还是很不安,她这算是第一次直面这种冲突。
以往在现代,饥荒暴乱不过是历史课本上的字,如今活生生的人为了半捧生米被打得皮开肉绽,视觉冲击极度惨烈。
秋穗端上一盏滚烫的红枣姜茶,小声宽慰:“夫人莫怕,咱陆府护院多,老爷又是朝廷命官,贼人不敢造次。”
夏昭垚抿了口热茶,心跳总算归位。
好在流民得到了控制,在城外弄了好几个安置点,让富家和贵族们去接济,这会儿城外已经有不少家支棚子了。
朝廷反应比预想中迅捷,禁军将零散流民全部驱离出城,统一划归在南门十里外的荒坡。
官府贴出告示,号召城中世家勋贵设立施粥棚,以工代赈,借此消弭民怨。
这消息都是曹夫人说的。
翌日下午,隔壁正五品提刑司曹佥事的夫人便带着贴身婆子,风风火火跨进陆府。
曹夫人年方二十七,生了张圆润鹅蛋脸,平日最爱四处串门子。
“哎哟我的好妹妹,快给我来碗你那劳什子甜茶,我快被我家那死脑筋气得心口疼!”
曹夫人一屁股陷在铺着锦缎的太师椅里,手里泥金团扇摇得呼呼作响。
春禾极有眼色端来刚出锅的焦糖奶茶,曹夫人捧着茶盏猛灌大半,长舒一口浊气。
曹夫人诉苦说,他们家老爷,也非要让自己去支棚子施舍粥,她都要愁死了,家里哪来的多余的米啊。
“妹妹你给评评理,外头那些国公府、侯府去搭棚子,那是人家粮仓堆得冒尖,去买名声的!”
曹夫人伸出三根青葱指头,在夏昭垚面前晃得眼花缭乱。
“他一个月那三石的米,也就够自家吃了,还有一个月三十五贯的俸银,瞧着比普通百姓多,可当官的哪能不走动,随便走个人情就是小十贯。”
“上个月同僚老母做寿随礼五贯,上峰嫁女随礼八贯,家塾里族中子弟笔墨开销又是三贯!”
曹夫人掰着手指头算账:“昨儿账房一盘账,公账上现银不足五十两,他倒好,大笔一挥要买五十石白米去城外施粥!”
“我若不依,他便骂我不贤惠,不懂官场体统,合着全家喝西北风去全他那清廉名声呢!”
夏昭垚笑笑,没敢接这话,怕接了后曹夫人和她借东西,在这个节骨眼上,若是露了富或者嘴碎充大方,免不了要被道德绑架扯进烂摊子。
她端起瓷碗小口啜饮,嘴角维持着标准礼貌微笑,只管点头附和:“姐姐持家确实不易,难为你里外操持。”
好在曹夫人就是单纯诉苦,倒也没别的意思,曹夫人吐完苦水,又连喝两碗奶茶,抓了把松子糖塞进荷包,心满意足拍拍衣裳回府去了。
但是这却提醒了夏昭垚,她可以去施粥啊。
陆砚如今是从五品,在朝堂上无根无基,旁的官员都去城外支棚子博名声,陆家若是毫无动静,少不得要被御史参一本冷血无德。
更何况她私库里存银丰厚,系统兑换的面粉糙米价格更是低廉得惊人。
既然身处其位,出点米粮救济底层灾民,权当积德行善,顺便给陆砚攒官声,何乐不为?
夏昭垚当即唤来阿文,吩咐他套上两辆青油大车,去秘密货仓装了三十袋粗粮与糙米。
然而主仆几人赶到南城门时,却被城门口森严戒备彻底阻拦。
高大城门只开了一条窄缝,两排顶盔贯甲的禁军士卒手按佩刀,雪亮枪尖交错成网。
去了城外现在不让出去,施粥只能把米交给官兵,他们统一带刀出去,怕发生暴乱。
负责登记账目的从九品校尉满头大汗,拿着铁皮喇叭冲前头几辆华丽马车高声呼喊。
“诸位夫人老爷请回!上头严令,无兵部手令者擅自出城,格杀勿论!”
“城外安置点流民聚众过万,一旦贵人车马惊扰引来哄抢,后果谁也担待不起!”
“要捐粮的去东角门登记造册,城防营自会统一熬粥派发,名册明面上报户部!”
几个原本打算亲自出城露脸施粥博善名的大户管事面面相觑,只得悻悻交出粮册。
夏昭垚表示了解,倒也没回家。
官府这种雷霆手段虽然显得不近人情,却极度有效规避了贵眷被劫掠甚至踩踏的惨剧。
她麻利指挥阿文将两车糙米过秤交割,领了盖着兵部红印的收粮通关文牒。
办妥此事,她转身去了婉娘那儿,婉娘住的房子就在她家隔壁,离着街道近,说起来倒也危险。
夏昭垚按照事先约定三长两短敲了门,里头才传来窸窸窣窣挪移重物的响动。
门开一线,婉娘手里竟拎着一把半尺长的剔骨尖刀,眼底满是警惕。
见是夏昭垚,婉娘连忙将尖刀藏至身后,侧身迎她进门。
“东家,外头如何了?我瞧着街面上巡逻的兵勇比平日多出三倍不止。”
婉娘倒了杯滚水递过去,神色平静,毫无寻常深闺女子的惊慌失措。
夏昭垚打量院内,发现柴火堆积如山,水缸注得满满当当,地窖入口也压了青石板。
“城门封了,流民都在郊外,短时间内进不来城,但以防万一,这几日绝不能开门营生。”
夏昭垚从荷包掏出两块碎银压在八仙桌上。
“米面不够我让阿文从后墙给你递,千万别贪小便宜出门采买,安全第一。”
婉娘摸着那几块带着体温的银子,低声道:“东家宽心,当年在教坊司什么样的恶鬼没见过,我省得厉害。”
婉娘表示自己一定会注意的。
“铺子里收回来的铜钱全沉在水井底下了,账本也用油纸裹好埋在花坛里,人在铺子在。”
夏昭垚这才放心,又低声交代几句防身关窍,这才匆匆赶回陆府。
然后回家,就这么又过了五六日。
这几日京城气氛极为诡异,各大米行门前全部有持刀甲士站岗,限购平价米粮。
街面上喧嚣叫卖声几近绝迹,家家户户紧闭门户,风声鹤唳。
夏昭垚整日窝在暖阁清点账目,心里悬着那根弦始终没松开,陆砚已经整整六日没有回府了。
直到第六日更夫敲响三更锣,外院才传来急促脚步声与春禾秋穗压抑的惊呼。
陆砚回来了,男人跨进暖阁,玄色官袍下摆满是干涸泥点,官靴边沿甚至磨破了一块皮革。
他摘下顶上乌纱帽搁在案头,身形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