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第 24 章

辰时的号角响了三遍。

赵澜到集合点的时候，右营前哨的骑手已经翻身上马了。她是第四个到的，前三个分别是刘庆、一个她叫不出名字的什长以及徐劲本人。

徐劲坐在摧山背上，缰绳松松攥在掌心，正和刘庆核对最后一批辎重车的编号。看见赵澜牵着小春走过来，他扫了一眼她身上的甲，又扫了一眼她挂在鞍侧的水囊，没吱声，只朝前方努了努下巴。

意思很明确：上马，跟上。

赵澜翻身上马。小春在清晨的凉意里精神头十足，甚至带着些人来疯的兴奋，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被她拍了拍脖子才老实。

全营集结完毕用了不到半炷香的时间，有条不紊。赵沧骑着那匹通体漆黑的大马从中军方向过来，在队首停了一停，目光从前往后扫过去。他没有训话，只和徐劲与顾铮各对了一个手势，然后拨转马头，率先踏上了南下的官道。

六千重骑依次开拔，马蹄声从队首传到队尾，像闷雷从地底碾过去，连路边矮树上的鸟都惊飞了一片。

赵澜的位置在右营中段偏前，后面紧跟着徐劲的亲卫哨。这是徐劲定的，她没有异议。护军不领兵，位置灵活，但徐劲显然不想让她在队列里乱跑，干脆把她钉在自己够得着的地方。

出营后的第一段路是沿汾水南岸走的官道，路面被前几日的车辙碾得坑洼不平，两侧是成片的旱田和低矮的灌木。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天是灰白的，空气中有露水蒸腾的潮气，但赵澜知道这股凉意撑不过辰时末。

果然。

巳时刚过，日头便直直地砸了下来。官道上没有树荫，尘土被马蹄和车轮搅起来，弥漫在半人高的位置不肯散，灌进鼻腔和嗓子。赵澜把面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口鼻。面巾是青雀昨晚给她新裁的，用的是最薄的纱，透气，但挡不住多少灰。

重骑行军的速度比她预想的要慢。六千骑不是六千步兵，前哨已经过了河弯，后队还堵在岔路口。辎重车更慢，大轮子碾过碎石发出吱呀的长响，压在队伍最末端，像一条迟缓的尾巴。

赵澜在马背上观察前后的队列。骑手们大多沉默，偶尔有人扭头和身边的同伍说两句话，声音被蹄声盖过去，听不清。甲胄在日光下泛着铁青色的暗光，汗水从头盔边沿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午时，队伍在一处干涸的河谷短暂停歇。

赵澜下马的瞬间，两条腿发了一下软。这和她以前骑马打猎完全不同，不是忽走忽跑的自在，而是规矩到有些迟钝的行进，慢却不停。

她稳住，装作在检查马镫的松紧，蹲下去的时候顺便让膝盖缓了缓。小春低头去够地上稀疏的草，她拍了拍马腹，手掌感觉到马匹皮毛下的热度，烫得发黏。

“赵护军。”刘庆牵着马从后头小跑过来，手里递了一只竹筒，“右帅让你喝口水，歇一歇再走。”

赵澜接过竹筒，拔开塞子喝了两口。水是温的，带着竹筒内壁的清苦味。她把竹筒还给刘庆，问了句：“辎重车跟上了吗？”

“跟上了，在后头半里处。”

“粮车呢？我去看看。”

刘庆犹豫了一下，大概是在衡量要不要劝她歇一歇再去，但赵澜已经把小春的缰绳交到他手里了。

粮车在队尾，四辆大车用油布盖得严实，车辕上坐着赶车的辎重兵，一个个晒得脸颊通红。赵澜走过去逐辆掀开油布检查了一遍，又问了管粮的什长今日消耗和余量。什长被一个他没见过的年轻人突然查岗弄得一愣，反应过来之后连忙翻了翻随身的小本子报了数。

赵澜听完点了下头，没多说，转身往回走。

经过辎重车的时候，她看见青雀坐在第二辆车的车尾，双脚悬在车沿外晃着，脸上也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见赵澜走过来，青雀立刻跳下车，从怀里摸出一只油纸包。

“公子，午药。正巧吃过这份，你怀里那份就能先省下，留着下次匆忙时吃。”

赵澜接过去，是两粒红丸和一包药粉。她把红丸扔进嘴里嚼了，皱了下眉。青雀又递上水囊，她就着水把药粉冲了灌下去，喉头猛地一哽，勉强咽住了。

“吃东西了吗？”青雀压低声音问。

“早上吃了两块干饼。”

“那不够。”青雀从车上又翻出一只布袋，里面是些她从青江府带进营里的干果和饴糖，“好歹再垫一垫。”

赵澜捏了几颗干果丢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往前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青雀一眼，“你呢？”

“我跟车上的人一起吃了，公子不必担心。”

赵澜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快步往前赶回自己的位置。

午后的路比上午更难走。官道从河谷拐进了一段丘陵地带，路面窄了，两侧是长满荆棘的土坡。队列不得不从四骑并行收窄成两骑，行进速度又慢了一截。日头挂在头顶，晒得人甲胄发烫，赵澜能感觉到后背的汗把内衬浸透了，贴在脊背上又凉又闷。

她注意到徐劲在这段路上让全队减了速。

不是大幅度的放慢，只是每一段路的节奏被拉长了一点。前哨探路的间隔从一刻钟变成了两刻钟，每次短停的时间也比上午多了半盏茶。这种调整很细微，如果不是赵澜一直在数着行军的节拍，大概不会注意到。

她以为是因为路况变差了。

申时过半，队伍翻过最后一道矮坡，前方是一片开阔的河滩平地，水源充足，地势平坦。徐劲抬手一挥，前哨传令，全军停下扎营。

赵澜下马。这一次她的腿没有发软，但膝盖和腿侧酸胀清晰。她没去揉，径直走到小春旁边卸鞍。

右营扎营的速度很快。帐篷从辎重车上卸下来，骑手们各自动手，驻钉、搭架、绷帐布，一气呵成。赵澜已经从刘庆那里学过流程，跟着搭了自己的小帐。马圈设在营地中前方，小春和摧山被牵进相邻的栏位。

赵澜搭完帐，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去找刘庆。她要核对今天的行军里程、粮秣消耗和马匹折损数据，这是护军每日的功课。刘庆已经在帐前等着了，手里照旧托着那块钉了纸的薄木板。

“四十里出头。”刘庆报了个数，“比计划少了两里，丘陵那段路耽搁的。粮草消耗正常，水源没问题，马匹无折损，兵士状态良好。”

赵澜一一记下，又问：“午间歇了多久？”

“两刻钟。”

“下午的短停呢？”

刘庆想了想，“三次，每次约一盏茶。”

赵澜点了下头，没再追问。但她心里在算：上午短停两次，每次半盏茶。下午变成了三次，每次一盏茶。下午的路确实更难走，但收窄队列本身并不需要增加停歇次数。三次短停加起来多出来的时间，和午间多歇的那一刻钟，恰好补偿了丘陵段的路程缩减。

也就是说，四十里不是因为路况差走少了，而是徐劲从一开始就把今天的行军量定在了这个数上，只是用路况做了掩护。

她愣了一下。

六千重骑日行五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