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8章 空行
(弘昌二十二年,三月廿六。)
苏时昏迷了三日。
三日里,她时而高热,时而脉象微弱。林青卿几乎没有离开过床边,每隔一会儿便探一探她的额头,再用湿帕替她擦去颈侧和鬓边的冷汗。春桃也哭肿了眼,熬药、换水、递帕子,动作比从前更轻,连走路都贴着墙根,怕惊动床上那点微弱的呼吸。
苏景行来过几次。
每次都停在屏风外,问郎中一句“如何”。郎中说尚未脱险,他便立在原处,半晌不语;郎中说脉象稍稳,他也只点头,吩咐继续用药。
他很少走到床边。
屏风上绘着远山疏林,他站在那里,影子落在山水之间,像隔着一层纸,也隔着一重不知该怎样越过去的东西。
苏婉仪每日都会来。
她不哭,也不多说话,只在离床不远的位置坐着。有时林青卿实在撑不住,伏在床边睡过去,她便替她守一会儿。药凉了,她让春桃重温;帕子干了,她换一盆清水。床上的人轻轻一动,她便抬眼看过去,确认那只是昏迷中的颤栗,再垂下眼。
第三日傍晚,苏时的呼吸比前两日平了些。
林青卿正伏在床边,半梦半醒间听见一声极轻的气音,猛地睁开眼。
苏时的嘴唇动了动。
林青卿立刻俯身去听。那声音太轻,贴到近处,才勉强分辨出来。
“对不起……”
林青卿的手僵在半空。
苏时没有醒,眼睛也未睁开,只是嘴唇无意识地翕动,一声一声,干涩而微弱。
“对不起……”
“对不起……”
那不像清醒后的解释,也不像回答谁的话。
这三日昏沉里,她唯一抓住的东西,只剩这几个字。
林青卿的身体骤然一抖。
她慢慢握住苏时没有受伤的右手,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不是你的错。时儿,不是你的错。”
苏时听不见,仍在低低重复。
春桃站在一旁,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里掉下来。
不久后,苏景行也被请了过来。
他站在床边,看着苏时苍白的脸,看着她干裂的嘴唇一开一合,听见那一声又一声虚弱的“对不起”。林青卿抬头看他,泪水沾湿了鬓发。
“老爷,她一直在道歉……”
苏景行的目光落到苏时包着白布的左腕上。
那处厚厚缠着,边缘还透着一点药色。他站了很久,最后只低声道:“让她好好养着。”
话说完,他仍没有走。
他的手在袖中动了一下,像要伸出去,又慢慢收回。转身时,袖角擦过屏风,屏风轻轻晃了晃,山水也跟着晃了一下。
又过两日,苏时的意识渐渐清明。
她能被春桃扶着坐起来。靠在软枕上,身上穿着素白寝衣,长发松松束在身后。左手腕仍包得厚,一动便传来钝钝的痛。她没有喊疼,也没有再道歉。
她开始不说话。
林青卿坐在床边,温声哄她喝粥。
“时儿,多少吃一点,好不好?”
苏时便垂下眼,张口。
送到嘴边的粥,她会吃;递到手边的药,她会喝;春桃替她擦脸、梳发、更衣,她也不躲。她很乖,乖得屋里所有人都不敢因此松一口气。
除此之外,她几乎没有反应。
不哭,不闹,不问,也不长久地看谁。她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母亲红肿的眼睛,看着春桃小心翼翼的手,看着进来探望又很快离开的父亲,看着偶尔坐在窗边翻书的姐姐。
那些人影从她眼前经过。
她看见了,也像没有留住。
林青卿看着这样的苏时,比看见她昏迷不醒时还要害怕。
她宁愿苏时哭,宁愿她发抖,宁愿她像昏迷时那样一声声说对不起。至少那时,还有一点声音从她身体里出来。如今苏时坐在床上,苍白,安静,听话,像把所有反应都一并交了出去。
苏景行也察觉到了。
他来看她时,本想问一句身体如何。苏时抬眼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责怪,没有恐惧,也没有亲近。她只是看着他,等他说话。
苏景行被这样的目光堵在原处。
他宁愿她怕他。
怕,至少还说明她记得这世上有人能伤她,有人能管束她。如今她连怕都省去了,只剩下一副等待吩咐的模样。
最后,他只道:“好好养伤。”
苏时轻轻点头。
那个动作温顺得挑不出错,苏景行眉心反而皱了一下。他没有再停留,出门时,春桃正端药进来,低头避到一旁。药气从碗里升起,苦味很快填满屋子。
苏婉仪仍每日都会来。
她不像林青卿那样絮絮叮嘱,也不像苏景行那样站不了多久。她多数时候坐在离床不远的地方,看几页书,或替苏时换一盏凉掉的茶。苏时若不说话,她也不追问。
可有一日午后,阳光透过窗纱落在床边。
苏时靠在枕上,望着窗外的梧桐树,一动不动。苏婉仪坐在一旁,手中书页停了许久,没有翻过去。
她看了苏时一会儿,问:“手还疼吗?”
苏时没有回答。
苏婉仪放下书,走到床边。她的目光落在苏时被白布裹住的左腕上。
“郎中说,伤口会慢慢长好。”
苏时仍望着窗外。
梧桐叶在风里轻轻晃,光斑落在她脸侧,淡得没有温度。
苏婉仪站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些。
“往后别再做这样的事。”
屋里静了下来。
窗外鸟雀啄枝,发出一点细碎声响。
苏婉仪以为她仍不会答,正要转身,苏时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她没有看苏婉仪,眼睛仍望着窗外,声音轻得像被风一吹便散。
“为什么?”
苏婉仪怔住。
过了很久,苏时又问:“我留下来,做谁呢。”
苏婉仪的手指一下收紧。
她这才知道,那些东西没有散,也没有淡。它们只是沉了下去,沉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日子一天天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