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第 20 章
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夜,到第二日也未曾停歇。
“栖月,”秦妈妈来敲她的门,“赶紧下来,有客人点你和冉荷听曲儿。”
云栖月本还懒懒倚在妆台,听见这话倏地打开门:“有客人了?”
“可不是吗?这两天难得来客,你跟冉荷一定要把场子撑起来,休要怠慢了。”
云栖月心跳忽然加快,有客人来,是不是代表科举案有结果了?与其听人传来传去,不如自己去听那些官爷的一手消息,云栖月拉上姐姐,小跑下楼。
画春轩后院的水榭中,白色的隔纱被雨水打湿,垂在外围,空灵的琴声合着软糯歌声飘荡而出,三个男人坐在水榭中央对酒交谈。
“今年京中朝局真是多舛啊,”一年长文官抚须感慨,“上月离京的调令下来时,我还郁郁不得志了好一阵,如今看来,反而是幸事一桩了。”
云栖月绷紧神经,一边弹琴一边竖着耳朵仔细听他们谈话。
“再有志向,也得保住小命才能实现不是?”青袍男子说,“你看章家多显赫,结果呢?一个转眼的功夫就锒铛入狱了。”
“铮——”
断弦割破云栖月的指尖,鲜血滴落在琴面上,云栖月却浑然不觉,她面色煞白,全身都似僵住了。
客人齐齐向她看来,眼神中带着明显的不悦。
云冉荷反应最快,她用婉转深情的歌声紧紧接上:“相思弹未终,泪滴水弦断,人道湘江深,未抵相思半……”
衔接得天衣无缝,水榭中众人还以为是故意设计的桥段,一愣后纷纷鼓起掌来,香云在一旁赶紧为云栖月换上新琴。
云栖月脑子里一团浆糊,全凭肌肉记忆在弹琴,她眼神空洞,一幕幕有关章玠的画面闪过,寿宴上他为她解围,他答应救姐姐,他递给她仁安堂的木牌……章玠为人再恶劣虚伪,在他走上绝路时,云栖月还是更愿意记起他的好,虽然为数不多。
最终,画面定格在他一身囚衣坐在大牢中,云栖月不忍地闭上眼。
众人重新拾起刚刚被打断的话题。
“科举是大事,更是国本!岂能借此做手脚!”那位年长者重重拍在案桌上,“章铸胆大包天,竟敢伪造世子书信,倘若往后人人看谁不顺眼就跟着效仿,朝堂岂不是要乱了套了?就该斩立决才对,区区下狱真是便宜他了。”
章铸?
云栖月倏地睁开眼,这个名字颇为熟悉,她反应了一会儿才回想起来,不就是老夫人寿宴上狎妓的那位、章启连的长子吗?
所以入狱的是章启连的长子?
她的心脏停顿了一瞬,随后更加激烈地跳动起来。
不是他。云栖月只觉四肢百骸都轻盈了,她嘴角牵起不自觉的笑,抬头时正对上云冉荷洞察一切的眼神。
如同一记清风照着她的脑门吹来,云栖月一下子就清醒了,无缘无故的,她有必要为章玠挂心到这种程度吗?她懊恼地压下嘴角,强迫自己专注在琴上。
“今早朝臣们还联合起来向陛下施压,还好世子抓住了那秀才,不然又是一桩冤案,”青袍男子压低声音,“可你们真觉得章铸有这胆子?会不会实际下手的人是章总督,见事情败露,于是拉章铸出来挡箭?”
“虎毒尚不食子,章铸是章总督的嫡长子,哪有拿自己嫡长子挡箭的?章铸之前在晋国公府狎妓的事被当众揭穿,从此断了尚公主的路,经此一事他对世子怀恨在心,完全说得通。”
“那章总督此番是大义灭亲啊!佩服,”青袍男子感慨,“章铸之前在章总督手下任神机营参将,这下子参将之位由谁接手?”
“陛下为了安抚世子,让世子举荐几个人选,世子举荐了一位刚从辽东调回京的武将,名叫赵扬。”
青袍男子:“世子居然不举荐章家门生?倒是稀奇。”
年长者抚须:“这就是世子的高明之处,所以朝堂之上他最得圣心,若换了别人,那封信一呈上去,当场就处决了,哪里还容宽限?”
雨势逐渐停歇,乌云散开,露出一线晴朗的蓝天,客人闲懒半日后离去,秦妈妈笑容满面跟在后面,招呼他们下次再来。
云栖月回到主楼时,里面已经相当热闹,姑娘们来来往往迎客,只有棠枳正一脸不情愿地抱臂站在楼梯边。
云栖月绕过她就要上楼,棠枳干巴巴叫住她:“‘花间集’的客人点了曲,秦妈妈让你跟我过去招呼。”
‘花间集’雅间在走廊尽头,隔扇门紧闭,棠枳停下脚步,对着门边悬挂的铜镜整理发髻,道:“里面的客人面生,也没有说身份,但我看着像宫里的,会不会是哪位皇子王爷?”
云栖月缓缓拉开门,雅间内,素色的垂纱在半空飘扬,主位席面上空无一人。
云栖月正想问是不是记错雅间了,一股大力猛地从身后将她推了进去,隔扇门砰地关上。
“你要做——”云栖月仓惶回头,只见眼前银光一闪,刺痛在她脸颊炸开。
棠枳手中攥紧银簪,呼吸急促,脸上嫉恨与兴奋交织,看起来格外扭曲。
“齐王给你留了名额又怎样?没了这张脸,看你还怎么登台!看谁还会护着你!”
银簪尖头血迹斑驳,棠枳步步后退,哆嗦着咧开一个笑:“毁了容的官妓只能拉出去贱卖,你休想再在我面前趾高气扬!”
云栖月怔在原地,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她下意识抬手擦了擦,袖口一片猩红。
愤怒的血气直冲上头,她扑上前抓住要夺门而逃的棠枳,将棠枳狠狠拽倒在地面。
棠枳一个翻身就要挣开,云栖月二话不说坐在棠枳身上,她半边脸都是鲜红的,宛如索命的厉鬼,棠枳失声尖叫起来。
云栖月夺过银簪,在棠枳惊恐的目光中笑了笑,将银簪丢到一边,反手从自己发间抽出一支三角钗。
“我忍你够久了,我不跟你一般见识,不代表我好欺负,”云栖月掐住棠枳下颚,“贱卖是吗?那就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