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 第122章 忘了我
第二日午后,虞岁晚再到主第时,江循改在西院廊下等她。
廊下铺着一张窄榻,他靠在那里,衣襟换过,气息比前一日更弱,仿佛随时就要羽化登仙而去。周岚把一张薄纸递给虞岁晚,上头记着昨夜到今晨的进食与发作时辰,字迹挤得密密麻麻。
宜宁把昨夜的情形说得很细:“他又散过一次形。左臂先淡下去,过了一刻钟才聚回来。厨房照前几日的分量送了羊心,他吃完以后好了一些,可今早又犯了一回。”
江循顺着她的话补了一句:“她记得比我清楚。我本来觉得还能撑,今早端杯子时才发现指头会从杯壁里穿过去。杯子正好掉在褥上。”
宜宁把那张纸按回周岚手里:“你还有心思说笑。虞姑娘先前说得明白,心肝补不了根,这回让她好好查,别再拿一句‘还能撑’糊弄我。”
江循抬起左臂,袖口滑下来一截。皮肤底下的金纹比前一日浅了不少,靠近腕骨的位置几乎透出后面的竹影。
江循应下:“查吧。若有不妥,我会开口。”
虞岁晚把一张符贴在江循心口外侧,另一张悬在宜宁身前。两道朱纹起初各自亮着,等她以灵力拨动江循残魂,宜宁那张符上的金光猛地往外延伸,顺着半空那道无形气线流向江循。
清响从烟青石簪里说道:“岁晚姐,这次听得更清楚。江公子那边一弱,公主心口那层声音就往外涌。”
虞岁晚当即收诀。
江循左臂恢复了几分实色,宜宁胸前那道符随之暗下薄薄一层。
宜宁问:“方才从我身上过去的,是他的修为?”
虞岁晚把两张符分开放好:“是。江公子如今能凝出身体,靠的是三样东西:残魂、散在魂里的妖元,还有殿□□内这颗本命妖心隔着血脉给他的回应。猪羊心肝补的是血气,能让妖躯暂时结实一些;真正撑住他此刻形体的,还是殿□□内的妖心。”
她点了点宜宁那张符上的心窍位置。
江循顺着这层因果推下去:“若我想长久留下,就得把本命妖心取回来?”
虞岁晚补充:“还要取回当年融进殿下经络里的大半修为。妖心和修为本来是一体,你若把它们收拢,它们就会顺着同源妖息回到你身上。”
宜宁脱口而出:“那就还给他。”
江循第一次截断她:“宜宁,不可以。”
宜宁坐得更直:“为什么不行?那本来就是你的东西。七年前你问都不问就把它们给了我,现在我愿意还,有什么不对?”
虞岁晚截住两人的话:“殿下,取不出来。”
宜宁道:“虞姑娘先前还说能摸到妖心的位置。”
虞岁晚解释道:“摸得到是一回事,剥离是另一回事。这些年下来,妖心早和殿下的血肉、心脉长在一起。它替殿下跳到如今,连当年江公子送进去的修为也分散到全身。强行抽走,殿下撑不过去。”
西院外有人换了一轮冰,木桶沿石阶滚过两声闷响,很快远去。
江循把宜宁面前那杯水推到她手边:“听清了么?这颗心现在归你。”
宜宁追问:“可你怎么办?”
江循顺着她的话:“你昨儿还说要同我算账。账没算完,我就在你面前多赖几日。真到了赖不下去的时候,也不过是把七年前该走的路再走一次。”
宜宁把杯子搁回案上:“江循,我才知道你替我死过一次。眼下你又坐在我面前,轻描淡写地告诉我,你准备再死一次。你觉得我会答应?”
江循第一次把自己的愿望说得这样直白:“我也想活。想得很。”
江循接着说:“我想把十一岁、十二岁、后面那些年全想回来,也想知道你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难劝。更想把你缺的那些日子补上。若虞姑娘能找出两个人都能活的法子,我比谁都愿意试。”
话到此处,他才接下最后一层。
江循最后把选择落定:“可要我拿回妖心,看着你死,我不会选。七年前那半年我什么都记不得,听周娘子讲完以后,我才知道自己花了多大力气把你留下。就算如今让我再选一次,我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宜宁隔着窄榻的边沿坐了许久,最终把那杯水喝了。
宜宁对虞岁晚开口:“那就劳烦虞姑娘替我们再找一找。我和江循才重逢一个月,能试的法子还多着,总该一条一条试过去。”
虞岁晚收拢案上的符纸:“我也是这个意思。眼下能确定的路只有两条,可这不等于世上只剩两条。江公子先照原来的分量维持妖躯,别擅自多吃,也别再像前一日那样动大妖力。我要回去拆一拆这条气线,看能不能从别处给他的残魂找个承载。”
江循郑重应道:“有劳。”
宜宁接得更快:“若需要什么东西,药材、灵玉、古物,尽管让周岚去找。府里找不到,我再让人往外寻。虞姑娘不用替我省这些。”
虞岁晚把周岚那张薄纸也收进袖袋:“殿下放心,真有用得上的,我不会同你客气。”
离开主第时,午后的热气压在青石巷里。晏知还撑开伞,虞岁晚走进伞影,手里还捏着周岚那张记满时辰的薄纸。
回到住处,她把纸摊在案上,又另取一张空纸,在左边写“江循”,右边写“宜宁”,中间画了一道长线。
晏知还把那张纸转了半圈,让两个人名都朝着自己:“你在公主府没把话说死,回来就开始画这个。你心里还有别的猜测。”
虞岁晚在江循名字下面添了一个空圈:“妖心取不回来,残魂也不能一直靠牲畜血气撑着。眼下最古怪的地方,其实不在心。”
晏知还接住她的思路:“在他的记忆。”
虞岁晚把“魂识”二字添到江循名字下面:“他丢了大半魂识,偏偏有关宜宁的本能留得最深。妖心在宜宁体内住到如今,人心又最容易留住念与忆。我怀疑他散掉的那些记忆,有一部分跟着妖心留在了宜宁心窍。”
晏知还道:“若能把那一部分找回来,他的残魂会完整许多。”
虞岁晚沿着纸上的字往下推:“完整一些,不代表能活下来。他真正缺的还是心。可魂识若能归位,能少靠吃心肝一点点拖日子。”
晏知还明白她真正想做什么了:“你想先把他们剩下的时间从这堆心肝里换出来。”
虞岁晚搁下笔:“我不喜欢这种活法。今天一颗羊心,明天两副鸡肝,越吃越多,最后街上传的‘食心妖’真要让他们背一辈子。何况江循自己也厌恶。”
晏知还把那张纸往自己这边挪了些,在“记忆”旁添了一个小圈:“记忆藏在心窍里,直接探容易伤到宜宁。你若要找,只能从梦里走。”
虞岁晚道:“我也想到这一层了。”
门外的铜环就在此时响了三下。
前铺还没正式开张,能找上门的人不多。晏知还起身开门,江循独自站在门外,身上没带公主府的人,连平日用来遮日的伞都省了。
晏知还让开门口:“江公子请进。”
江循踏进前堂,先说道:“宜宁睡下了。她昨夜几乎一夜未眠,回房后周娘子守着,我才出来一趟。”
虞岁晚把案上的纸翻过去:“江公子特意避开殿下来找我们,想问什么?”
江循直入正题:“若你最后找不到第三条路,我还能留多久?”
虞岁晚答道:“我现在给不了日子。你吃心肝能拖一阵,动用妖力会缩短这段时间。残魂散到什么程度才彻底聚不回来,还要再看。”
江循只追问宜宁:“那她呢?”
虞岁晚给了明确答复:“妖心留在她体内,她就能照常活下去。”
江循这才从袖中取出一块小小的白玉牌,放在案上。
玉牌正面刻着“宜宁”二字,边角磨得圆润,显然被人带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