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两门风月
沈知屿本以为江云晚至少会开口解释一句,哪怕只是一句并非如此,可她什么都没说。
比先前更甚的慌乱席卷而来。
沈知屿猛地回神,快步追上前,脚步凌乱仓促:“江学录,你别这么想我!我方才那句话只是在赌气,不是怨你,我只是……只是想让你多在意我一点。”
他紧随在她身侧,语速又快又急:“我知道我平日顽劣跳脱,偶尔确实不靠谱,但我从来都不是只看家世门第的纨绔。”
话到后面,语声渐渐放软,染上卑微的哀求:“你别用这种眼光看我,我真的不是那样的人。我心悦你,这从来和身份门第无关。”
江云晚始终步履未停,身旁那道灼热执拗的目光紧紧追随,烫得她后背阵阵发热。可她不敢停下,生怕一个停顿,所有强忍的冷静都会崩塌。
院门近在眼前,她抬手握住冰凉的门环,动作一气呵成。
“啪”的一声轻响,门板彻底合拢。
隔着一道木门,江云晚听见门外传来一声叹息,闷闷的,被门板阻隔得模糊不清。
门外,沈知屿僵立原地,手抬在半空。
方才他多想拉住江云晚,哪怕只是让她回头看一眼。可指尖临触的瞬间,他停住了。
他怕这一拉便坐实了她心中所想,让她愈发认定自己是个不知分寸的纨绔。
最终,沈知屿缓缓收回手,无力垂落在身侧。
眼前这扇不高的木门,他素来翻墙自如,此刻却如同横亘在前的万丈高墙。
月色从他身后倾泻而下,将他的身影拉得极长,映在门板上。
远处连理节的灯火逐一熄灭,月影西移,地上的影子从拉长到缩短,又缓缓拉长。
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似想抬手,最终只是松了松攥紧的拳头。
那些在心底演练千万遍的洒脱说辞,那句笃定的“我可以等你”堵在喉间。
他终于清醒,自己远没有想象中那般豁达。
说不清是酸涩还是落空,只觉眼前合拢的木门关上了所有温柔,连今夜原本皎洁的连理节月色都变得黯淡。
夜色渐深,人流慢慢散去,街头的喧闹如同退潮般缓缓平息。
沿街花灯次第熄灭,满地残灯碎纸狼藉不堪,只剩几名杂役低头收拾残局。
苏叙言立在街心,胸膛微微起伏,目光扫过四方。
空空荡荡,到处都没有江云晚的身影。
他微微阖眼,压下翻涌的慌乱,在心底反复自我宽慰。或许她根本没来,或许半路耽搁了,又或许早已独自回了住处。
这缕微薄的念想轻轻牵着他的脚步,朝着柳巷的方向走去。
苏叙言没有问过江云晚的住处,她也没有透露。但无所谓,只要是他想知道的事,从来都有办法查清。
柳巷巷口比方才的长街更为幽暗,幽深巷道里没有任何一户还透着烛光。
苏叙言放轻脚步,目光缓缓扫过巷中一排排紧闭的院门。
下一瞬,他的目光突然定格。
巷道中段,两道身影静静并肩而行。
他第一眼便锁定了那抹熟悉身影,而站在那身影旁边的人是……沈知屿。
二人缓步前行,明明隔着半步距离,可月光交叠拉扯的影子紧紧相依,望去宛若肩并肩紧靠在一起。
苏叙言顿住脚步,隐在巷口的阴影里,指尖无意识贴上冰凉的墙面。
他看见沈知屿微微垂首,低声说着什么,再看身侧的江云晚,同样垂着眸,唇角噙着一抹未散的浅弧。
他们朝夕相伴许久,苏叙言熟知江云晚所有神情。这是她真心松弛时才会流露出的弧度,连他也极少见到。
只有当他们二人隐藏在封闭的房屋里时,江云晚才会透出几分。但现在是在外面,她便这样看着沈知屿。
苏叙言的心跳漏了半拍,随即重重下坠。
他下意识偏过头,需要片刻喘息,可目光终究不受控制,再次落回巷中两人身上。
不知沈知屿又说了什么,江云晚唇角的笑意缓缓收敛,身形后撤,似是准备告辞离去。
苏叙言将呼吸放得极轻,心底莫名缠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灼。
下一秒,沈知屿果然快步追了两步,抬手似是想拉住她,可指尖悬在半空,终究硬生生停住。
江云晚没有回头,径直迈入院门。木门轻合,一声细微的“吱呀”隔开了巷外的人与门内的她。
抵在墙面的手指悄然蜷缩,用力攥紧又缓缓松开。
沈知屿依旧伫立在紧闭的院门前,一动不动。
连理节剩余的烟火散尽,夜空归于沉寂,他就那样静静站着,久久未动。
苏叙言眉头微蹙,心底升起复杂的情绪。
若是对方闭门归舍,体面之人便该就此转身离去,过度纠缠只会徒增难堪。
他心底这般清明,目光却死死盯着沈知屿的背影。
往事随之翻涌而来,记得一次国子监校场上,人山人海之中,沈知屿一眼便锁定了江云晚,义无反顾地拨开人群,朝她奔赴。
彼时苏叙言便窥见少年暗藏的心意,所以释菜礼后他特意拦下沈知屿,出言敲打劝诫。
他原以为那番话能让少年知难而退,此后更是不动声色,处处错开二人交集。
他做得隐秘自然,旁人毫无察觉,一点点缩减他们相遇的机缘。
他一直以为,这些恰到好处的错开与疏离,足以让这段尚未萌芽的情愫悄然淡化。
可苏叙言万万没想到,在他看不见的暗处,两人之间的羁绊早已悄然生根发芽。
苏叙言立在浓重的阴影里,在心里暗自评判,换作是自己,定会在院门合拢的那一刻体面抽身离去。
可他真会这样做吗?
一个疑问忽然萦绕在心头,引得苏叙言不自觉下陷,连方才还站在江云晚门前的人走到了自己跟前都未曾发觉。
“司业?”
苏叙言从纷乱的心绪中回过神来,月光斜落,将少年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
他眼底残留着方才未散尽的落寞,转瞬便被层层警觉彻底覆盖。
沈知屿也没料到会在柳巷偶遇苏叙言,他方才满心满眼都是江云晚合上的院门,以及那句无声沉默背后的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