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后会有期
白雾散尽。
几人如同刚从一场高烧的噩梦中被人生生拽了出来,脚下陡然一空,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重重地砸在了地面。
竟回了乱葬岗。
沈行舟的膝盖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疼得他眼前一黑,但他没顾得上喘一口气,视野里就闯入一片红。
观主正躺在地上,侧着身子,脖颈处被布条草草包扎上,已经被血浸透了。
糟了!
沈行舟心里翻涌起一股凉意。
他们俩一体双魂,同生同死。现在姐姐的魂魄散了,他不会也……
他踉跄过去,跪在观主身边,推了推肩膀,那人却是毫无反应。沈行舟心头一沉,咬牙又摇晃了几下:“喂!醒醒!”
观主的眼皮轻轻颤动了一下。
“咳……”
声音带着呛了水的嘶哑,他竟真被晃得悠悠转醒。观主眼皮掀开条缝,瞳孔涣散了半晌才慢慢地聚焦。
他的嘴唇翕动,似乎急于说出什么话来,喉结上下滚了滚,却只发出了漏风般的嗬嗬声。
观主愣了一下,随即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捂住自己的喉咙。
“你把自己嗓子捅了个洞,活着就不错了,还想说话?”一个清亮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轻松劲儿。
粉毛少女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们身侧,双手抱臂,歪着头打量观主那副惊恐的样子,挑了挑眉:“要不是我绑的及时,你早去见你太奶了。别折腾了,暂时当个哑巴吧。”
她说完,下巴朝不远处扬了扬。沈行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在一座塌了半边的石碑后面,空气里浮现出一片柔和的光斑。
“门开了,都结束了。”粉毛少女收回视线,多了点认真的意思,“你们之后打算去哪?”
沈行舟低头看了看观主。那人还瘫坐在地上,目光呆呆地望着远处。他想了想,道:“大概……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吧。”
他四处一望,却没见到想找的那人,心底突然有几分空落落的。
“你呢?有什么打算?”他回过头,问粉毛少女。
少女琢磨了一下,眼珠骨碌碌一转,随即弯起嘴角:“我啊?当然是要四处游历一番啦!”
她说着,伸出一根手指:“听说南海有鲛人,长得漂亮极了,还会唱歌。我可得凑近看看摸摸,嘿嘿。然后啊,我还要去爬昆仑的雪山,看看山顶上到底是不是真有不冻的泉水。我还要去爬昆仑的雪山。顺便……我打算去说书,走到哪讲到哪!”
她眼睛一勾,打了个响指:“反正呢,我应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她说完,目光又落回沈行舟身上,眨眨眼,忽然促狭地一笑,凑过来拍了他肩膀一巴掌:“放心,我会记着给你俩写文的!我就知道,大仙修炼之后就能化人,这下花样可多了,嘻嘻。”
“……喂!等等!你误会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沈行舟大惊,连忙想要解释这其中的清白。
“拜拜咯——有缘再见!”
粉毛姑娘已经冲着他们潇洒地挥了挥手,转身一跃而入,身影瞬间消失在了那片纯白的光斑里。
沈行舟张着嘴,愣了半天,最终只能无力地垂下肩膀,叹了口气。
他扭回头,见观主已经缓过了那阵最难受的劲儿,正靠着半片土包坐直了身子。只是他面色依然苍白,唇上没一点血色。风掀动他沾了泥和血的白发,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快要燃尽的残烛。
观主又猛地咳嗽起来,整个人弓起了身子。咳着咳着,细密的血珠又从布条边缘渗出来,沿着脖颈滑下去。
沈行舟慌忙蹲下来扶住他的手臂,把他撑稳了些:“你这伤得赶紧处理吧,去找大夫——”
“先生,不用担心,他没事。”
一个沉静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来。沈行舟抬头,便见谢灼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们面前。
“看似重,实则只是皮肉。过了这几天,等脉络长合了,就能慢慢发声了。”
他说完,从袖中缓缓托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乌木匣子,巴掌大小,色泽深得近乎墨色,表面没有雕花,也没有纹饰,却泛着一层温润的哑光。匣子一角,系着一根红绳,绳尾编了个精巧的同心结。
观主茫然抬起头。
他的眉心微微蹙起,似乎还没明白那是什么,但指尖已经不受控制地伸了出去,在即将触到木面的那一瞬,却又迟疑地顿住了。
“一体双魂,你的魂没散,她的根基便不会彻底消亡。”谢灼将盒子递到他面前,“封在此处,好生温养着,过些年岁,待魂火再聚,或许还能再见。”
观主怔怔地接过那个冰凉的木匣子,低下头,看着那匣子,看了很久很久。
他本该说些什么的。
像从前一样,用一句轻飘飘的笑话把场面带过去,插科打诨,把气氛搅得稀碎,好让自己不必淹在这浓稠到窒息的沉默里。他的惯技就是如此——凡是不敢面对的东西,就用一堆没用的话盖住,盖得严严实实,仿佛看不见了就不存在了。
可如今他喉咙破了,一点声音都挤不出来,只能溺在这潭深水中。
他想起了倒悬观那几千年的岁月,阿姐同他一同度过的日子。
最开始,自己总是赖到日上三竿才从榻上爬起来,裹着外衫晃到饭堂,阿姐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在桌边了。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一壶温茶。阿姐从来不催他,只是见他来了,便抬手替他把茶斟满。
他总是故意不坐正,歪着身子趴在桌上,扒两口饭就抬眼去看阿姐的神情,看她是不是会皱眉,看她会不会开口念叨他两句。他等着的就是那两句念叨。阿姐若是不说,他反而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可渐渐地,他依旧整日缠着阿姐,阿姐却有更大的世界了。
名义上他是倒悬观的观主,可却是阿姐担起了整个倒悬观的条条框框。
他是有埋怨的。他埋怨阿姐不再只是长姐的身份,埋怨有太多人和事分走了本该属于他的注意。但或许……他也曾偷偷想过,明明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