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锦囊
锦囊拆开后,里面有张纸条,上面只有张牙舞爪的三个字:西来月。
这确实是符约的字迹,可这什么意思?妙真又随手拿起锦囊左右翻看,才摸到里面还有个木钗,那木钗极为细短,上面的纹样浅淡,妙真将其置于掌心反复观看,硬是没瞧出什么名堂。
她将两样东西收好,推门去了庭院间,今夜满月高悬在天幕正中,清辉铺陈,四方犹如白昼。
西来月,会是什么代指呢?地名?亦或是哪个方位呢?她总觉得这一词有些耳熟。
妙真下意识扫了眼西方,却见西边城墙高处,正立着一个人,那人左右摆动,整个人似乎摇摇欲坠,而城墙两侧高若万丈,若真摔下绝无生机。妙真暗道声不好,来不得多想,提步往那边赶去。
等她费尽力气登上城墙,才发觉那身影并非寻短见。
那人嘴中哼唱着异乡曲调,衣裙长袖一齐纷飞,长发飘扬如墨,脚步错落有致,双臂柔若垂枝,她正乘着月色翩然起舞,呈现出一副极美的画卷。
这画卷并未随妙真多出现而停滞,舞到酣处旋转、腾跃,直到一曲落定,她面朝妙真方向,合于胸前的双手,忽而振袖而开,似昙花盛放,她完全站定,妙真松下一口气。
下一刻香风扑面,是妙真再熟悉不过的‘贵人香’。
珈兰穿着齐制的裙袍,她身形高挑,麦色的面庞流畅,艳丽五官雕琢其上,带着恰到好处的野性与狂放,像是天公精心操刀的作品。身后正是那轮硕大的圆月,暗夜中冷亮的琥珀色眼眸,此刻正警惕地落在妙真身上,恰如草原上威风凛凛的猛兽。
这时妙真忽然想起,自己曾听过一个传闻,说有一地界,月亮自西方升,自西方沉,传闻那里是星宿的河源,更是神山连天之地——吐谷浑。
西来之月,指的是符约曾提及的这位异族公主吗?
“你是何人?”珈兰声线冷硬,带着奇特的腔调。
“下官御香供奉,见过弘夫人。”妙真手指收紧,握紧那枚锦囊。
“御香,供奉?本宫知道你。”珈兰随口说完,便又扭头朝向月亮,冷漠道:“走开,莫扰本宫赏月。”
以妙真的身份,想要见盛宠中的珈兰实在难上加难,就此离去实在不算个好选择,沉吟片刻后她开口问道:“娘娘喜欢木钗吗?”
珈兰接连被打断赏月已经明显不悦,面上阴沉得很,可听到木钗二字却身形微顿,说道:“与你何干?”
虽然嘴上这么说,珈兰的目光却已然再次锁在她身上,似乎想将她里外看透。
直到妙真从香囊中拿出了那支木钗,她眼中骤然闪过亮色,快步上前将其从妙真手中夺走。
看向那支木钗时,珈兰似乎逐渐敛去锋芒,变得格外柔和,似乎手中握着的是世间至宝。
妙真心中了然,这西来月线索果然就是指珈兰,却也忽然纳闷起来,符约和这位公主,真的只是略有交集?转瞬却见那位公主已然抬眼,锐利的寒意染上双眸,她冷声发文:“你是符约世子的人?”
“不是。”
“那这钗怎么会在你手中?他死了?”
“尚在人世。”
珈兰冷笑一声,将木钗收回手中:“行吧,我没兴趣问他,既然这钗子给了你,直说,你有何所求?”
妙真一时怔忡,这木钗居然是这么用的吗?可珈兰身上,有什么值得调查的线索呢?
“怎么?想要赏赐?”珈兰见她不说话,复而继续道:“本宫殿里有不少御赐物件,明日申时你过来一趟,看中的便取走。”
她语气轻慢,好像御赐之物在她眼中,还尚且不如满地草木。
当夜妙真回到香署,对符约这个行为暂做推想:阮玄玑统管后宫宫闱,除去皇帝外,与他接触颇多的就是后宫中人,相较旁人,这位珈兰公主确实是最优选择。
毕竟她盛宠优渥,甚至还与符约有过什么‘过节’,以至于能令她交出信物,以待来日偿还。
正思索着,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供奉,您歇息了吗?”是香署里那个颇为年长的宫女采萍,一整日看下来,在一众宫人中确实最为稳妥可靠。
妙真开门,只见采萍手中捧着几本卷册:“这是香署的本月正本,咱们这没有署令,都是由隔壁药门署代记,如今准备上交勾检归档,药门署署令吩咐我我交上去,我想着应当先送来,给供奉过目下。”
妙真接过卷册,真诚道:“劳你费心。”
“供奉不必客气,这都是奴婢分内之事。”采萍红着脸,垂首回道。
这时妙真才想起符约对她的嘱托,心中默默复述道:执掌官署,并非结交好友,不能以和小满的相处方式来对待旁人,须得建立威望、恩威并施。
于是乎从袖口掏出一串铜板,流露出一种赞许的眼神,递给了采萍。
采萍先是目瞪口呆,之后任妙真怎么劝说也不肯收下,最后逃命般地跑了。
妙真不明所以,默默道:莫非赏钱不算什么施恩?看来所谓执掌香署还是任重道远,她一边思索着一边顺手翻起了卷册。
册中逐条记录香料香叶的采买、入库、合香、领用。
先前制香署多用外购的成香,只有那些至关重要的,例如贵人香、人间香,是由阮玄玑购去原料,由谭公或者玉儿炼制。是以册中成香、原料皆有,药门署署令还算细心,誊抄的很仔细。
正本若仔细看,其实有不少纰漏,缘由也不难想清。宝华山上开销巨大,以供炼兵铸甲,虽然阮玄玑等人谋财不止此处,可若是这些亏损积少成多,绝非小数目。
只是这些正本,最终还是交由阮玄玑手中,寻常人也不会多看,而妙真现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暂且无暇深究这些贪腐,还是先默默留下心眼,出宫与符约再细说。
翻了前面几页,妙真便合上搁置一旁,却见卷册最后几页已然翘起,显然是时常翻阅所致,她伸手想抚平,可瞥见里面的条目,动作忽而顿住。
香署月间申领各个香料,多数为三四钱,多则八九钱,却最后一页上,堂而皇之出现了一个龙脑十两的记录。
龙脑是人间香的主要用料,其价贵难得,宝华山一月内消耗龙脑不过半钱,便可制得二十枚人间香,算上损耗,也左不过一钱。
若是十两,可是数千枚人间香了。
妙真坐直身子,新将那卷册拿回手中,仔细翻阅起来,只见在龙脑记录上一页,还有采买松脂百斤的记录。
在册的松脂和龙脑,均是当月采买,当月便已支清。松脂可用于调和香粉成丸,只是其烟气厚重,为了不掩盖主香气味,用起来格外需控制分量,所以制香署一月耗用百斤,完全不合常理。
大批龙脑、松脂用尽,会是为了什么?若说上次见这么多龙脑,还是随疏昙师太去了战火波及的寿春,难道宫中的用法与当时……查觉自己思绪已然开始荒唐,妙真索性合上卷册,回到了床上闭目静坐。
第二申时,妙真如约去了珈兰寝殿,才对他人口中的“盛宠无双”有所认知。
珈兰的寝宫与其他宫院截然不同,地面覆有浅黄草甸,墙下种满紫花马蔺,带着塞外独有的苍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