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入宫
下山前,符约将阮玄玑的喜好性情,与妙真好好恶补了一番。
妙真记性不差,对于那些繁复的香方过目不忘,但对这些人心周旋的弯弯绕绕,理解起来实在是吃力,符约最终放弃了,便直截了当叮嘱了她一些注意事项。
迈入雕花门的那一刻,繁杂压抑的气氛瞬间将她裹挟。
屋子内随侍站在两侧,纷纷垂首屏息,一道竹帘隔开里外,帘中人一身朱红锦袍、玉带锦帽,那便是宝华山众人口中的“天家”。‘费云’所指、净蘅寺的下落,所有谜题的答案,或许都藏在此人手中。
真相近在咫尺,可临行前符约反复嘱咐,她也只得耐下心性,装模做样起来。
“咱家姓阮,可称呼我为阮制局。”帘后人轻轻开口,声线绵长和缓:“宝华山的人应当同你说过了,咱家会保举你成为新的御香供奉,留在宫中掌香,你可愿意?”
妙真抬眼:“天家这么说,莫非我还有选择余地?”
帘后静了片刻,阮玄玑只低低笑了几声。
“你是个通透聪慧的孩子,不然也不能将咱家那精心培养的儿子,逼上绝路。可这件事咱家不怪你,这世间常理就该弱肉强食。”阮玄玑起了身,慢悠悠开口,像是对着晚辈慈爱地教导:“不过,你若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宝华山上那位付公子,可要替你受苦。”
果然会以此威胁她,妙真忍不住发笑。
符约说过,他自有脱身的办法,妙真自然相信,可难免想起他那蒙着白布的眼睛。
妙真迅速收敛杂念,依照二人事先推演的说辞道:“若能执掌御香,我自会对您言听计从,只是我心中还有不解,据说若是下了宝华山,天家会安排山中人去‘费云’,这万众期盼的‘费云’究竟在哪?”
“那是个好去处,待你达成咱家所愿,咱家自会送你去。”阮玄玑没有直说,可妙真知晓内情,听出来从一开始阮玄玑就不打算留她性命。
这时竹帘被一只苍白的手拨开,这位阮制局从中缓缓走出,他年近不惑,面容温厚,全然不见杜晦月的阴鸷,实在难和恶人称谓联系在一起。
他走到妙真身前,细细扫过她的眉眼,又绕至身后反复打量,那目光如芒在背,妙真不由得蹙起眉头,只听他继续道:“宫中女官稀少,相比之下你这姿色,可谓出类拔萃。”
槐余峰古潭时,她曾窥杜晦月旧梦,在阮玄玑与官员的宴席中,他成为了一个可供把玩,以便阮玄玑获取便利的货品。
如今想必是将她也待价而沽了,他与琅华还真是同类人,披着假面,内里腌臜算计深不见底。妙真垂眸,心中无声轻叹了口气。
不知过去有多少人断送于他们之手,就连钟离之战的惨败,也与他们的手笔相关,那数以万计的亡魂,说不准也有不少要算在他们头上。
这般满身血债之徒,她没那份能耐去渡化。只等查清真相,寻回师父同门时,要叫阮玄玑尝尽自己造下的苦楚,再送他上路,清偿万千冤孽才行。
她心底默默补了句:希望他下辈子安分点,不要做太多坏事。
这些想法阮玄玑无从察觉,只觉妙真到还算温顺。
如若当年谭公也这么好摆布,自己又怎么会兵行险招,令其背上罪责抄家灭族呢。
片刻后,他状似随意道:“咱家听闻你和京中公车令当差的江家,还有薛家都交好?”
“自江家受弹劾后,便再也未见过。”这确实是实话,之后她就上宝华山了。
阮玄玑丢下一句:倒还懂得趋利避害,便转身而出。随后,房间从外面落了锁。
一直等到近子时,才听见三声轻叩,随后门锁轻转,有人将门打了开。
那人身形瘦小带着兜帽,身上有一股极淡的腥气,而后不做言语地将她带上一辆封闭的马车。
马车沿途迂回辗转、走走停停,下车时,妙真发现自己在一处院落前。院内空无一人,那人低低说了句:“供奉早些休息。”便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妙真四处观望,天色太暗,院落中墙面极高,其他实在难以看清,空气中弥漫着些杂糅香叶味道。随后便摸索到一处未锁门的厢房进去,里面倒是被褥用具样样齐全,似乎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自己应是神不知鬼不觉地被送往了宫中。
次日一早,妙真走到院中,这时才才看清整座院落格局,高墙巍峨、飞檐流光。院落分设东西厢房与连片的正房,院中堆满竹篮、晾晒笠具与各色香材,墙下辟出三尺熟土花畦,往后院绕去,是更大块的空地。这里无疑就是宫中的制香署,规制比宝华山香舍大了五倍不止。
辰时未到,数名宫人鱼贯而入,在妙真身前列成两排,齐道:“见过供奉。”
妙真逐一看去,都是玉儿差不多年岁的孩子,面上还带着稚气,有的悄悄抬眼看她,一对上她的目光,又慌忙低下头。
妙真问道:“你们先前就在制香署当差?”
为首的宫女年纪稍长,答得也谨慎:“回供奉,奴婢入宫不久,制香署是我们头一份差事,请您放心,奴婢定会尽心竭力,为供奉分忧。”
“那这香署先前的宫人呢?”
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过了一会宫女才回道:“奴婢也不知。”
妙真没有追问,阮玄玑身为制局,垄断宫廷各处供给,宫中要紧的香一直由宝华山供应,可空偌大香署会令人生疑,所以即便是假的,他也会寻几个人来坐镇。
兴许是在她来之前,为了防止漏出马脚,便统一将人员更换了一批。
“供奉,我们应该做些什么?”方才的宫女小心问道。
她需接手谭公所作的事,制出那颗暗藏玄机的御用香丸。那香称为‘人间香’,香方她从谭公处誊抄了过来,香丸原料精妙绝伦,每一样单独看起来都无任何问题,哪怕某些之间会引起香争,却也无伤大雅。
可制法稍有变化,药性却会彼此牵引,长久使用,足以使人内里渐虚、失眠多梦,症状又时有时无,很难追查到香丸上。
阮玄玑送来这么多人,应是要令这‘人间香’制成效率更高些。
可若让这些孩子经手,一旦东窗事发,罪名自然也会落到她们头上,就和宝华山上的人们一样,沦为替罪羔羊。
妙真看着她们好奇又憧憬的目光,沉默片刻才开口:“宫中有位弘夫人,你们可知晓?“
“自然!教引嬷嬷说,如今后宫中得罪谁都不能得罪弘夫人,她如今风头正盛呢!”
妙真点点头:她所用的香名为贵人香,其中有一味奇楠,奇楠种植不易,可若缺了它,香便无法制出来,万香根源都在这些土生之物上,若你们想学,我便先教你们如何种植奇楠,如何?”
众人一听是弘夫人所用的香,眼睛都亮了,纷纷摩拳擦掌,仿佛认真学完便能做出一番伟业。
她们先前受过培训,手脚麻利,悟性也不低,不过半个时辰,便在院子里开坑培土,忙活起来了。
妙真在一旁指点片刻,才独自回房,关门制作御香。只要她们不经手‘人间香’,日后即使阮玄玑要推卸罪责,也可搏得一线生机。
临近晚间,一个内监模样的人来了香署。他身材瘦小,脸蛋更是漂亮的不像话,见到妙真始终低着头:“制局请供奉您过去。”
周身微不可查的气息令妙真立刻发现,这就是昨晚带着兜帽将自己接来宫中的人。
妙真闻言将今日制出的香丸包好,临行吩咐香署宫人几句,便随他出了院门。
阮玄玑所在位置颇为偏僻,小内监在拱月门前便停步,门另一侧侧站着一名比丘尼装束的女使。妙真未作细看,便踏入院子。
秋风煞爽,正有一片叶子落于脚下,院中,阮玄玑正和一人相对而坐,那人体态雍容、面若满月,手中缓缓捻着佛珠,远远望去,宛如一副譬如观音般的宝相,正是那位琅华长公主。
琅华起身,珠玉随之轻响。她手中的佛珠却越捻越快,珠子相撞,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