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道士
桂花糕送去梁景兰院子之后的第三日,侯府里忽然来了个道士。
那道士是梁文远请来的,穿着灰扑扑的道袍,手持一柄桃木剑,腰间挂着一只锈迹斑斑的铃铛,进府时便引了不少下人侧目。
严乐瑶正在窗前串珠花,绿柳匆匆跑进来压低声音说:"小姐,姑爷带了个道士来,说是府中有邪祟作乱,要做法事驱邪。"
严乐瑶手上的银丝没有停,她低头又穿了一颗玛瑙珠子,才慢慢抬起头来:"做法事?做什么法事?"
绿柳摇头说道:“不知道,只看见那道士直奔着汀兰水榭这个方向来了。”
严乐瑶放下手里的珠花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
远远的,梁文远正领着那道士穿过花园的回廊,身后跟着三四个家丁,一副兴师动众的模样。
她看了片刻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屋里,把妆奁夹层里的东西全部取出来包进一块帕子里,又从后窗递给了等在窗根底下的张婶。
张婶接了帕子也不多话,揣进怀里便沿着墙根快步走了。
严乐瑶关好窗回到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端端正正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梁文远带着道士闯进汀兰水榭的时候,严乐瑶正坐在窗前绣那朵绣了半月的并蒂莲。
日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她手背上,针尖穿过绸面时发出细密的"嗤嗤"声,像是春蚕在啃桑叶。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面上恰到好处地浮出一层惊讶与茫然:"文远?这是……"
梁文远站在门口,身后跟着那个灰袍道士,道士手里的桃木剑上缠着黄符,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念过咒回来。
梁文远的脸色不大好看,像是被什么东西磨了几日还没磨平棱角,开口时语气压着,带着一股子努力端出来的正经:"乐瑶,府中最近不太平,我请了道长来看看,你且让开,让道长查一查你这屋里有没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严乐瑶放下绣绷站起来,目光从梁文远脸上移到道士脸上,又从道士脸上移回梁文远脸上。
"不太平?"
严乐瑶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
"我住在汀兰水榭这几日,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文远你多虑了吧。"
梁文远没有接她的话,只是朝道士点了点头。
道士便举着桃木剑在屋里转起圈来,嘴里念念有词,剑尖上的黄符时不时被风带起来贴到墙上又落下去,铃铛叮叮当当地响着。
绿柳站在廊下急得绞手指,好几次想冲进去被严乐瑶一个眼神按住了。
严乐瑶自己站在妆台旁边看着那道士在她屋里绕了一圈又一圈,面上神色淡淡,像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
道士绕到第三圈的时候忽然停住了,他站在床榻前,桃木剑尖指着床底,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底下……有东西。"
梁文远快步走过来蹲下往床底看了一眼,又站起来看向严乐瑶。
严乐瑶站在原地没动,只是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床底下能有什么?不过是些旧鞋匣子。"
梁文远没有理会她的话,招了招手让两个家丁进来把床榻挪开了。床底下的尘灰被搅起来在日光里浮成细碎的金色光点,落在一只被塞在床脚暗处的布偶上。
那布偶约莫一掌长,粗布缝的,身上穿着小小的衣裳,胸口插着一根银针。
家丁把它捡起来递给梁文远的时候,梁文远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骤然变了。
布偶的背后用墨笔写着他的生辰八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故意写得不像任何人的手笔。
严乐瑶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只布偶被梁文远捏在手里翻看,她的面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震惊与茫然,眼底却静得像一池封了冻的深水。
她确实不知道这只布偶是从哪儿来的,她没有放过,可她知道有人替她放了。
梁文远攥着那只布偶转过身来,脸色铁青地看向严乐瑶:"严乐瑶!你还有什么话说?!"
梁文远举着布偶的手微微发抖。
"你拿我的生辰八字扎银针,你咒我?!"
严乐瑶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到了似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带着一丝颤:"我……我不知道这东西,我没有见过它,文远你相信我。"
"相信你?"梁文远把布偶摔在桌案上,银针弹了两弹滚落在地,发出细碎的声响,"你搬来汀兰水榭之后处处躲着我、不让我近身、连你爹给我谋官的事都推三阻四,现在连这种毒咒的玩意儿都弄出来了!你还说让我相信你?"
梁文远上前一步,像是要伸手去抓严乐瑶的胳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温温的、带着一点点暮色将临时才会有的那种倦意和从容的声音:"二公子,你且慢些,听我说句话。"
乔玲从门外走进来,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根素银簪。
她像是路过此地听见了动静便进来看看似的,目光扫过满屋的人,最后落在桌案上那只布偶上。
乔玲走过去弯腰把那只布偶拿起来看了看,又低头仔细端详了片刻。
布偶身上的衣料是一小块靛蓝色的粗布,边角被针线缝得密密实实,像是从什么旧衣裳上裁下来的。
乔玲拈着那片靛蓝布料对着日光看了看,然后抬眼看向梁文远,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满屋子的人听见:"二公子,这布偶身上的布料,我瞧着有些眼熟。"
梁文远愣了一瞬:"什么眼熟?"
乔玲没有立刻答话,只是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跟布偶身上那片靛蓝色布料颜色极近,边角的花纹也隐约能对上,像是同一匹布裁下来的。
她把帕子和布偶并排放在桌案上,又看了梁文远一眼:"二公子不妨想想,你母亲院里那个叫翠屏的烧火丫鬟,前几日是不是裁了一身新衣裳?靛蓝色的,边角绣着这样的暗纹。"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今早在二夫人院中,正好看见翠屏袖口上缺了一角,她说是被门栓刮破的,可现在这布偶上的布料……瞧着倒像是从什么衣裳上裁下来的,边角收得很齐整,不像刮破的。"
梁文远的脸从铁青转成了苍白又转成了另一种颜色。
他站在桌案前看着那方帕子和那只布偶并排搁在一起,眼神来回晃了几趟,最后落在布偶身上那片靛蓝色布料上。
他认得,他确实见过翠屏那身新衣裳,靛蓝色的,边角绣着暗纹,跟他母亲前几日裁的那匹布一模一样。
乔玲没有再说话,只是把那方帕子收回袖中,退到了门边站着,像她进来时一样不声不响。
可她那几步退出去的动作落在梁文远眼里,比任何话都更沉。
乔玲没有多说什么,可她说的那几句已经够了。
梁文远的喉咙上下动了动。
他看了一眼严乐瑶,又看了一眼桌案上的布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
那布偶上的生辰八字是他的,银针也还嵌在胸口,可它是用什么料子缝的、是谁裁了那匹布、是谁把那块布料缝成了这个布偶塞进了严乐瑶的床底,他不敢往下想。
他站了片刻,忽然抓起桌案上的布偶塞进自己袖中,转身便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