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迷惘(七)
落拓的浪人居高临下垂眸,冷眼盯着面前的两个少年,那神色晦暗不明,深邃得几乎看不出情绪来。
就在鸣枝七上八下的时候,只见他目光细微地一顿,眼角旋即弯起,献出一张堪称哄小孩的笑脸,和蔼可亲道:
“哎呀,你都长这么大啦?路上辛苦,没遇着什么麻烦吧?”
谢天谢地!
舅舅终于接上戏了!
她眸子里闪着感激涕零的光,忙说:“没有没有,很顺利。”
“多亏有炽阳在。”
“哦,是吗——”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唱起了认亲记,旁边那心思缜密的矮子却忽然若有所思,“……可我记得老叔的故乡不在黑水滩。”
“他是三途洲的人吧,怎么会冒出个黑水滩的血亲……”
鸣枝:“……”
差点忘了有这茬。
她还没来得及忐忑,脑袋顶上便被人大手轻轻一扣。
对方游刃有余地接话:“因为我是‘干舅舅’。”
他勾起笑意,“广结善缘,金兰无数,最喜欢与人拜把子。”
说完顺势将鸣枝往前推了推,不露声色地递台阶:“走吧大侄女,跟舅舅进去叙叙旧,舅舅还有‘好多事’想问你呢。”
他一手推着大侄女,另一手推着不是大侄子的炽阳,脚步不疾不徐地朝黑塔深处走去,满脸写着高兴。
身后犹在原地里的魔头们陷入安静,约莫是在消化这复杂的人际关系。
女魔头想了很久:“……舅舅对应的称呼是侄女吗?好像不太对啊。”
矮子:“他都干舅舅了,哪会在意这些细节。”
他把手交叉叠在脑后,见怪不怪,“老叔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就让让他吧。”
*
鸣枝被带进一间房内,看陈设约莫是书屋。
房中再无旁人,大概是这位老叔的私人地盘。
她举起视线四处打量。
这黑塔里的结构真是不可貌相,想必有类似空间折叠术的手法在里面吧。
好少见啊……
关上门后,男子便回过头来瞧着这俩倒霉孩子,一个全然不明所以,一个厚脸皮滚刀肉。
那滚刀肉还在没心没肺地朝他笑。
怎么看都像是没憋什么好屁的样子。
引千锋顿觉心都疲乏了几分,不由惆怅地一叹。
“说说吧。”
他此话显然是冲着炽阳,“你又给我惹什么麻烦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来找你帮个忙。”
少年语气随意又自然,明晃晃地一笑,指指鸣枝,“我跟她不小心结成了共生契,想说你有没有什么可以解除的办法。”
鸣枝万万没想到他这么直白就告诉对方了,正惊诧而紧张地抬头,见炽阳挑挑眉解释:“没事,老叔是自己人,他知道我的事。”
她垮下绷紧的肩膀,心中回过味。
原来这就是黑塔里能帮忙解契的那位。
引千锋宛如早有预料,听完便抬手捏起眉心,止不住地苦笑,“‘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可真能说啊。当共生契是小孩子拉钩钩,不高兴了就换一个?和同族结契,你知道魔族寿命有多长吗……”
“冤枉啊老叔。”
炽阳带着毫不委屈的态度替自己喊冤,“我是有原因的。”
他把在荒漠里发生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偏不巧迷惘墟有魇兽出没,偏不巧它一进去正是月圆夜,又偏不巧我没带共生兽,再偏不巧遇上她被追杀我被围困。”
“所以才落得现在这个局面。”
他两手一摊,笑得一副“你看不是我作妖吧我能怎么办”的模样。
鸣枝瞧那胡须拉渣的男子既不生气也不恼怒,脸上只有些无奈,好脾气似的开口问:“在石魔器里面也不能给家里传信么?”
炽阳:“不行,那东西隔绝万物,术法法器一概出不来,倒是可以说话,吓唬吓唬几个小妖魔不成问题。”
“哎,”对方摇摇头,“难怪去了那么久,我该早些发觉不对的。”
“听你所言,这次的情况不容乐观,稍有不慎你小子可就没命了。”
“本来是要没命的,谁让我运气好呢。”
他笑道,“这不是遇到你‘大侄女’了吗?”
鸣枝本在一旁默不作声地听着,眼见炽阳居然还敢提这事,终于想起来质问:
“你要给我安排身份,进塔前怎么不和我知会一声,我什么都不知道,万一说错话怎么办?”
没想到他答得堂而皇之:“我也不知道啊。”
哈?
炽阳弯起一双杏眼,“我也没想好要怎么带你进来找老叔。”
他自信道:“所以干脆临场编的。”
鸣枝目光呆滞地注视了他片刻,旋即伸手扳着他的肩不可置信:“你‘临场’!‘编的’??”
这种事情能临时编吗!?
“对。”
偏偏边上的老叔端起茶杯肯定了此人的说法,“其实我也不知道,没人和我通气儿。”
末了还习以为常地补充,“他经常这样的。”
鸣枝重新摇晃他,“太冒险了!没想好就不能等想好了、商量好了再一起进去么?”
“这要是露馅了可怎么圆啊?!”
她想起方才那场大戏就心惊胆战,想到他更是全无准备信口开河就更心惊胆战了。
不是事关他自己的软肋吗?
这人哪来那么大的胆,吃什么了,那三头两脚龙?
炽阳在她手里软面条般摇摆,笑容依旧:“反正你也预料不到进来后会发生什么,不如随机应变见招拆招咯,现在不挺好的。”
“好在哪里。”鸣枝拼命摇动,“我刚才都要慌死了!”
“不会啊。”他还笑,夸得真情实感,“我看你表现得蛮不错嘛。”
鸣枝:“……”
好想摇死他!
“不过。”
就在此时,喝完一口茶的引千锋悠悠插话:“虽为临时起意,但炽阳这么做的确算是目前最稳妥之举。记在我的名下,至少旁人不会对你生疑。”
他抬眼看向鸣枝,“小姑娘,你恐怕要在此地多住几日了。”
“我解不了你们身上的共生契。”
她闻言一愣。
连炽阳都从她手里滑了出来。
引千锋:“这是上古秘术,尽管流传甚广,却很少有人解约,毕竟能提出‘共生’的魔族大多各有不足,才会各取所需。”
他抓了抓凌乱的长发,似乎也觉得难办,“想要化解……一时半刻真没什么可行的法子。”
炽阳听完兀自沉默了一阵,忽然就懂了,好整以暇地挑破他:“只说‘多住几日’,不是‘一直住下去’,证明老叔你心里其实有不少成算的是吗?”
“干嘛拐弯抹角。”
引千锋靠在圈椅内无可奈何地叹气,“我只是不想把话讲得那么满,万一办不到那不是在女孩子面前丢人么,老叔一把年纪了,总比年轻人要脸一些,不像你。”
这么没脸没皮。
没脸没皮的炽阳略一思索,很快就问:“我婆婆呢?禁术方面她比较在行,让她帮帮你。”
“她外出不在家,等回了塔里,我会和她探讨解契的事。”
说话间,鸣枝发现身侧有人捧着托盘递来一盏茶。
高挑的仆从裹了一席厚实的黑斗篷。
她接过盖碗刚要道谢,冷不防看到对方露出的眼珠子“喀咯”转动了两声,正好直勾勾盯住自己。
这玩意,好像不是活物。
“那是老叔做的人偶。”
炽阳端起另外一杯,冲她一抬下巴,“他是个偃师,玩傀儡术的高手。”
引千锋摆摆手:“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做来给自己解闷儿的罢了。”
鸣枝并未吭声,对着碗里的茶汤出了一会儿神,突然道:“意思是说,眼下还解不了我们之间的契约对吗?”
“唔……解析此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