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近孤夏
穆朝也没有想到，陵界完工的后续事情竟足足拖了他七日。
杜仲多日不来都堂，康伯安和郑守业各执一词，户部、太常寺，甚至将要参与淤田的工部也要跟着吵嚷几句。
这次皇田的事督田司办得漂亮，户部就算再不乐意，各地宗室田册的原本也要给到督田司手上。
南方查田在崇政殿议了多日，官家不愿意听他们在殿上吵，便让他们在都堂先吵出个结果。
本来以为今日康、郑二人又要争个你死我活，可等了快两个时辰，也不见康伯安来。
都堂里坐着的人各有各的心思，害怕康伯安强装镇静的，等着吵架看热闹的，甚至还有毫不关心快要睡过去了的。
那个在角落里脑袋一点一点的，穆朝认得，是都水监的都水使者，于帆。
郑守业烦躁道：“都什么时辰了，就让一屋子人就这么干等着？”
他这一嗓子，把于帆吓了一跳，身子一颤，瞬间坐得笔直。
户部尚书打了个圆场：“再等等吧，许是有什么事情绊住了。”
一人附道：“那也总要遣人告知一声！”
“罢了，”郑守业看向静立在一侧的穆朝，“趁着康相不在，我倒想问问你，这几天你一句话也不说，是什么意思？”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也都向穆朝看过去，连于帆也精神不少。
谁都知道，官田和宗室权贵的田册现在分居两边，单走户部郑守业就能压得住，可督田司他却够不上。
宗室田和官田本质上都是勾连的，户部和督田司只要有一方出了问题，都是牵一发而全身的。
偏偏这几日议事，穆朝像个隐形人似的，一声不吭。
众人拿不准督田司的态度，心里就总不踏实。
不得不说，先前督田司分走户部田册这一招是打在了这些京朝官的心尖上。
穆朝抬眼与于帆的视线相接一瞬，就看出了他目光中的打量。
时在扬州，于帆就曾带都水监巩固过穆朝的淤田成果，两人打过不少次照面，说的也都是工程上的事，只有那么一次，于帆提过想让穆朝入工部，跟他一块做水利上的研究。
可没过多久穆朝就下了狱，起初是因父落罪，于帆还觉得可惜，但去年冬再次入狱，竟是因为穆朝本人的贪墨，于帆就有些看不懂了。
穆朝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向前两步作揖道：“在下不敢与诸位相公妄议。”
郑守业皱眉看他，每一个字都说得谦卑，姿态却不见半分退让。
这个人自皇田回来，看似没什么变化，依然是恭恭敬敬地站着，但就是冒着莫名的危险。
郑守业嗤笑：“你手里如今握着宗室的田册，有什么不敢的？”
穆朝平声答：“淤田在即，在下是觉得，督田司和户部都该把注意力放在工程的账目上。至于查田一事，可以再等等。”
听了这话，在座的人面面相觑，都在试图揣度他话里的意思。
于帆更是盯着他直皱眉。
虽说于帆对这些权斗并不感兴趣，但行走官场多年，他也不是傻的。
穆朝把淤田的工程账摆出来，就是在告诉这些人两件事：其一，皇室的事为大，其余的都可以先放一放；其二，督田司与户部在田册和账目上都有交融，他是知道户部里头那点腌臜事的，但至少现在，他还是和户部站在一个立场上的。
郑守业咳了一声，起身走到穆朝面前：“你这话怎么不早说呢？我也不用和康伯安费那些口舌！”
穆朝颔首道：“官家也是昨日才定的工期，在下本是想等康相公来了，再告知各位。”
话音刚落，门口内侍匆忙行礼道：“康相公方才遣人来，说是去了普济寺祭拜，今日不会来了，各位回吧。”
霎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中炸开了似的。
穆朝脱口问：“祭拜的什么人？”
“是……司马大儒。”
那几个字嗡鸣在耳边，真真切切，又相隔甚远。
穆朝下意识就要迈出去，刚走了一步，就被贺月安拦在了门口。
贺月安对着郑守业几人颔首：“相公们可议完事了？”
郑守业显然也被惊着了，他回了回神：“噢，康相不来，今日议不了了。”
客套两句，贺月安满脸笑意地看向穆朝：“那就跟咱家走吧，官家在寻你呢，有好事！”
穆朝紧捏着衣袖，骨节都在泛白，腕上的旧伤疼得发麻，却仍然不肯松开。
都堂里的人陆陆续续地往外走，于帆路过穆朝身侧，手肘碰了他一下，低声道了一句：“这是在宫里。”
是，这是宫里，人怎么能在宫里失态呢？
穆朝合了合眼，松了衣袖，对贺月安应了一声“是”。
贺月安带他走的是去福宁殿的路，其实稍微动脑子想想也知道官家找他是为什么，只是何故是今日呢……
穆朝失神地跟着贺月安走了一段。
贺月安看起来很高兴，出了都堂嘴就没停下，只是他说的什么，穆朝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没走多远，穆朝忽然停下了脚步。
贺月安回头看他：“怎么了？”
穆朝先是张了张口，才勉强找回声调，开口时却依然不太稳：“司公，能不能……让我先出宫一趟？”
贺月安皱了皱眉，印象里穆朝做事一直都有分寸，现下这话说得太过无礼，难免让人恼火。
方才在都堂贺月安就察觉到穆朝状态不对，但没什么事比得上官家说的话，所以他也就装作没看见，可穆朝这副样子，他却不得不多问一嘴。
“你有什么大过天的事？”
“我……”
穆朝垂下眼，怎么也开不了这个口。
他想去看老师，想亲眼看看这是不是真的，可是要他怎么说呢？他怎么能承认这个不愿相信的事实？
贺月安一股火蹿上来：“我就直接说了，今日官家召见你，是要复你的官！这是内降手诏，不管你是为什么提这种要求，都由不得你！淤田刚定下来，日后跟户部和工部那些人的交集只会更多，你一直没有官身，要怎么做事？”
是，他说得对，道理穆朝都是懂的，那为什么还要说不合时宜的话呢？
贺月安叹了口气：“领了这个诏，你就自由了。所以现在，不管你想什么，都得给我忍着！”
隔着宫墙，春燕的尾声婉转渐远。
穆朝合了合眼：“……是。”
贺月安转过身提醒他：“官家面前，不要露悲。”
穆朝抬眼望向福宁殿。
曾几何时，他是期待过这个瞬间的。
有了官身，他能做更多的事，护更多的人。
可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如今这样荒诞的局面。
穆朝记着贺月安的话，不卑不亢，不曾露悲。
宋晔看着他跪在地上，道：“朕今日封你做正八品奉议郎，勾当督田司副使。往日罪名，一笔勾销。”
御书房中，官家得意皇田的重划，贺月安因此也得了封赏。
短短几句话，回荡在心间，满是讽刺。
穆朝终于自由了。
那身绿色的官袍是早就备好的，路过督田司时，穆朝却一眼都不想瞧。
没了那一身罪名，出宫是极顺利的。
他走得急，暮春的风在耳边呼啸而过，若稍加留意，便能感受到温热，就知快入夏了。
东华门前，宋春辰很早就等在那儿了。
对上视线的一瞬，两人都有片刻的怔愣。
来之前，宋春辰想了许多措辞，她想告诉穆朝不要难过，不要自责。
而这些安抚的话，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全都显得苍白无力。
宋春辰快步迎上去，她许久没有见穆朝了，可这个时候，她没法说其他的，甚至连一个笑脸都给不了他。
她就只是轻轻扯了穆朝的衣袖，轻声道：“跟我走。”
他没有多想，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