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九州清晏(18)
后两日果真风平浪静。
学术交流一场接一场——南瀛苏羽讲南海潮汐的推演法和海岛独特的医药学,北戎拓跋雄演示玄门阵法在草原骑兵布阵的应用,乔师微和孟萌也一同上台,宣扬东尧文武并进的修行体系,收获一片好评。
接着是切磋、比武、解题。孟萌在北戎二人的合击瞎挂了彩,好在虽败犹荣。乔师微把东尧的几个高级但不机密的阵法思路分享给了苏羽,后者表达收获颇多。
清谈会是四方之国学术交流的最高殿堂,果真不假。短短数日,虽说出了岔子,总的夜算充实。
十日的时间如流水,转眼逝尽。
最后一天上午,清谈会的正式议程全部结束。各使团开始收拾行装,约定午膳后各自启程。
乔师微却在这时叫住了孟萌和姜绛。
“走之前,陪我去个地方。”
孟萌姜绛对望一眼,也猜出了乔师微的心思,眼神一变。
*
白日的荷花池比夜里亲切得多。
水雾散去后,整片荷塘的轮廓看得格外清楚:外围一圈冷却槽,中间是淤泥,再往里才是温泉的主池。
荷花确实种得好,红白相间,荷叶肥得能托住两只青蛙。
不愧是有灵力的池水。
姜绛甫一投入这饱满的花海,就跟钻进了聚宝盆似的,东瞅瞅西摸摸,整张脸都在日光下反光。
乔师微走前头探路,余光瞥到池边石径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袭天蓝长衫,手里拎着只竹篮,正弯腰摘莲蓬,大抵是听见了脚步声,直起身来,冲她们笑了笑。
“这么巧?三位来这里可也是想摘莲蓬?”
江朔。
乔师微神色顿了一瞬,旋即恢复如常,上前行了平辈礼:
“江大人好兴致。话说这莲蓬是……”
“山主吩咐的。”
江朔把竹篮往旁边让了让,露出里面几枝饱满的莲蓬。
“中午饯行宴,厨房要做莲子羹。这池子里的莲子可比别处清甜,乔大人若是喜欢,我多摘几枝给你们带上。”
姜绛闻言立刻不研究了,跑过来往篮子里瞄:
“真的可以带走吗?”
江朔从篮子里拣了朵开红荷菡萏,连茎带叶折了一段,递给姜绛:
“当然这朵刚开,插在瓶里能养三四天。姜姑娘的画上若是少了实物对照,正好用得上。”
姜绛眼睛亮得像得了糖的孩子。
孟萌在旁边清了清嗓子,姜绛才想起什么似的,往后退了半步,努力把脸上的笑往下压了压,但手里的荷花还是捧得紧紧的。
乔师微没有看花。
她在看江朔。
“江大人对这池子真是上心。那天晚上我被蛇咬了,也是江大人帮忙把我抬出来的。一直没当面道谢,今日补上。”
“举手之劳,乔大人不必挂怀。那蛇确实是个隐患,我已让弟子们把池边石缝都封了一遍,不会再有了。”
江朔说得平静,脸上的温和面具似的,丝毫没有裂痕。
乔师微点点头,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目光越过层层荷叶,望向池中央:
“……这荷花开得倒真好。上次夜里来看不太真切,今天正好向江大人讨教——这池子是什么时候建的?”
江朔把竹篮搁在石桌上,走到池边,伸手指向冷却槽的方向:
“前年秋天动工,去年开春才蓄的水。难点不在种花,在控温。温泉水太热,直接浇灌会烂根,所以我让人在中间隔了一道冷却槽,把热水和淤泥分开。荷花扎根在淤泥里,热气从旁边蒸上来,四季都有暖雾罩着,花期就不分了。”
“那这条水道呢?”
乔师微忽然指向池边一条不起眼的暗渠,渠口掩在几片荷叶下,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是排水的?”
“那是溢流口。暴雨天水位太高,就从这里往外排,免得漫过冷却槽淹了花根。”
“江大人想得周到。”
“应该的。”
两人相视一笑,礼貌得无懈可击。
江朔似乎是觉得时间差不多,提起竹篮,朝三人拱了拱手:
“我先把莲子送到厨房去,就不打扰三位赏花了。荷叶莲蓬都在池边随意取用,想要哪朵自己折便是。”
他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乔师微说了一句:
“乔大人脖子上的伤,可有异样?”
乔师微下意识抬手摸了下领口。
那两个红点已经结了痂,藏在衣领底下,谁也看不见。
“……不碍事。”
江朔点点头,没说什么,沿着石径上了山。
他一走,孟萌立刻凑到乔师微耳边:
“这人到底想干嘛?这时候来摘莲蓬,我怎么就不信呢。”
“他是真来摘莲蓬的。厨房做莲子羹,他不能不去。在这里等我们应该是顺便。”
“等我们?”
乔师微没吭声。
孟萌还想追问,乔师微已经提起袍角,沿着池边深入荷塘中央。
大白天的,没有雾,没有冷光,也没有躲在花叶后面的面具,一片安好。
乔师微在冷却槽和淤泥交界处蹲下来,仔细观察脚下的泥土。
从那晚的动静来看,这里应该留下过痕迹,不管是她当时的挣扎,还是可能存在过的那群黑衣人。
但眼前的泥地平整光滑,连一个脚印都没有。
有人提前清理过了。
……也对。毕竟过了好几天。
“孟萌,姜绛,帮我四处看看。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孟萌立刻打起精神,沿着池边往另一个方向搜索。姜绛把荷花小心翼翼搁在石桌上,也学着两人的样子低头找起来。
片刻后,是姜绛先发现了异常。
“乔姐姐,这里……这里的泥颜色不对。”
她蹲在荷花池最深处的一角,指着一小片淤泥。
那片泥的颜色比周围的略深,泛着不正常的潮气,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渗水。
乔师微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探了探那片泥。
泥土松软得不像话,指尖稍一用力就陷了进去。她拨开表面那层湿泥,底下露出块巴掌大的石板。
“孟萌。”
乔师微唤了声。
两人对视一眼。乔师微往后让了让,孟萌单手扣住石板边缘,低声一喝,石板应声而起。
底下是个洞口,深不见底,只能看清前两三级的石阶,一股潮湿的冷风从洞里涌上来,裹挟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像是很久不见天日的旧空气。
姜绛见此眉头紧锁,站得远远的,声音有些发虚:
“这是……下水道?”
乔师微跪在洞口边,探身往里望了望。
石阶往下延伸,两壁凿得粗糙,不像是专业工匠的手笔,倒像是短时间内赶工出来的。
心中猛地一沉。
那晚的事,不是幻觉,是真有那么些人。
地道。密道。
英鹤果然在骗她。
江朔也是。
他们到底干了什么?迷晕了她,又完好无损送她回寝。
那两个孔……是伪装?还是目的?
难道……是识海里那只恼人的蝉?
她在心里迅速对比那本宣传册上的建筑布局图,又抬头望了望荷花池在整个山谷中的位置。
“这不是下水道。是条密道。”
“密道?通到哪?”
“不知道。但我可以推出来。”
说着福至心灵般转身,带着两人回到桃李居。
乔师微把九州清晏的宣传册摊在桌上,翻到舆图那一页。
手指沿着山脉走势一路下滑,经过主殿、侧殿、使团居所、研讨殿、温泉、荷花池——她的指尖在荷花池的位置停住了,然后往东北方向慢慢划过去。
册子上的舆图只画了九州清晏内部的建筑,外围全是空白。但乔师微在司天监学推演学了十年,从已知推未知是她的本能。她开始算——温泉的水源走向、山体的岩层结构、密道的深度和坡度。宣纸逐渐被她画满了线。
“这条路,往东北去的。”
孟萌盯着图,困惑地接了句:
“东北边?那不就是山脚下那片荒地?咱们来的时候还路过那里,没什么东西啊。”
“舆图上自然没有。这种东西算是宗门秘辛,不可能随便给外人看。”
孟萌正要接话,门被敲响了。
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