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二虎

洞窟卓立一人，身拔如柏，宽大的袖口不断鼓起、拍打，俨然是副万人之上的姿态。可惜，这人顶着这副姿态，却长着张小贼的脸。

法骸瘪陷的嘴唇止不住抖动，气息愈发紊乱，还没从方才的那点血迹中缓回来。不禁暗想：这少年内息不稳，剑术犹有缺憾，却胜在体内自有一团炎火……□□焚身，毁己侵敌……我这‘挪息窒气’仅能维持片刻，若是留他必有后患……先杀！

忖思须臾，黄袍连晃几步，就要一掌拍碎身下人的头颅。却在这时，猎猎法袍骤然猛地拍打起他的面目，若隐若现的干涸土地一分一合，他的心跳到了脸上——

哪里来的风？

尖啸的笛声倏然从一片空无中乍现。

耳窍复通，法骸眼珠子一瞪，这才看见不远处还有一人。

苗杼腹部中了内伤，站也站不起来。她用偷来的一口空气，死命地吹响玉笛。笛音杂乱不成调，刺耳难听，却竭力扯到最响。

法骸认出了她手中的宝器。“自问。”他从口中二字喃喃出这二字，同一时间，整座蛇牢开始摇动。法骸当即要逃，却是在落眼殷子寻的一刻，决心掌死他再说。

宽掌再要落下，空中忽然袭来一只五彩大鸟，“扑剌剌”径直要去啄他的眼珠子。无奈，法骸使出另一掌，却在双掌齐发之际，身下人猛然一动，他腹中登时一阵翻滚。下一刻，一双长臂自空中捞走鹦鹉，法骸连退两步，见殷子寻抱着鹦鹉已滚开老远。

洞窟穹顶漫天灰尘簌簌往下落，一角猛然裂开一道裂口。

蛇牢欲塌，蛇王重见天日。

四下倒地众人先后站起，已瞧不见法骸的身影，只闻山腹传来轰鸣，隐隐有地脉呼吸之声。来不及再寻法骸，纷纷往石室外逃去。

林巧儿、洛北莱二人离法骸最近，被那“挪息窒气”害得不轻，此刻大脑浑浊一片，却是刚察觉石室要崩塌，便往苗杼的方向奔去——

“木鱼！”

喊声之后，穹顶塌下巨石，腾起一片灰雾。

随后四面八方轰然倾倒，再无人声。

苗杼手握玉笛一端，将另一端撑在地上，听见有人喊她，也想往那方向去。可惜腹中疼痛难忍，虽说缓过来些，但要想爬起来跑还是件难事。

此刻落石如流星般坠在眼前，脑中什么洗清赎罪，什么深明大义，全然顾不起来。她恍然间有了死志，并不是被法骸那一脚踹得生不如死，而是身处此境，生与死不过一线之隔，倒没她想得那么远了。

她同这蛇牢般，撑起半边身体，又颓然塌到地上。

望着巨石砸落，心中有惧，却全身乏力，只能垂下头。

可垂下头那一刻，脑中渐渐浮现出一道人影，一股酸涩蔓延心中，鼻子酸了酸，刚耷拉下眼皮，腰侧忽然环来一条手臂。

她被人纵身抱起，愕然仰头。仅是看了一眼，头顶沉了沉，被一只手按进了结实的怀中。

“殷子寻！西南侧有通道！跟我走！”

林巧儿的声音再次出现。

耳边隆隆轰响不断，她不由抓紧了殷子寻身前的衣服。像是被人察觉到，头顶的手安抚似的揉了揉，随之而来温和无波的声线，

“不要怕。”

不知是不是奔逃耗力的缘故，殷子寻浑身散发着热气，苗杼越来越觉得自己钻进了一个暖炉。

暖炉托着她一路跑至狭窄的长阶，脚底生力，几步便跃出了石室。随后跟在身后的人纷纷跃出，苗杼看见，分别有洛北莱、麻面、花钗女子等人。

“快走！这里要塌了！”

远处有人喊道，花钗女子埋怨似的瞪了苗杼一眼，走上前，“还说你没有玉笛！”她眼神掠下，锁定玉笛，就要上手抽走，下一刻，一侧又走来人。

玉笛被按住，花钗女子没抽成。

洛北莱：“姑娘。此地有塌陷的危险，使不得在这儿争执下去。”

“要你管！”花钗女子此时气得很，“塌了又能怎样？塌了再爬就是了，难不成这佛山能压死我？！给我松手——这祸害人的东西，还不从她身上夺走！？”

花钗女子的声响吸引了周围的人。他们亦然是对此一事，恨地牙痒痒，听到“自问”还在恶女手中，当即愤愤不平起来：

“‘自问’在她身上一日！天下就不太平一日！”

“殷少侠，你还抱住她做什么！？莫非要与奸人为伍吗！”

“是啊，法骸既逃走了——千万不要放了这小贼！”

苗杼望着那些张张合合的嘴，蹙了蹙眉。她在法堂里就听过一遍了，相似的言辞同样的语调，她此刻的心境却与彼时截然不同。不知是听烦了，还是虚乏身体本能地不愿意接受这些尖刺。她咬咬牙，从嘴里挤出字句：“……自问在我身上，蛇也不定是我召出来的……就算你们捉了我，蛇灾仍然存在。你们是想消灾，还是就是想找顶罪的？”

“少颠倒……！”

某个门徒插嘴大骂，刚说出话被盯来的眼神唬了一怔。

苗杼听他嗓门大，火气上涌，一下也加大了声量：“既然你们觉得自问在谁手谁就是奸贼——”她把玉笛用力掷到地上，“那想当贼的，就尽管来拿吧！”

众人见宝笛再次被摔到地上，这回在触手可及的位置，一时默然噤了声。说是要把宝笛夺回来，此刻却无人敢拿。

几人面面相觑，几人痴痴地盯着宝笛，神驰身滞。

这时，花钗女子“哼”出一声，从地上捞起了宝笛。她讥诮道：“贼不贼的，轮不到你评断。若是当真是你召的蛇，我自会找出证据，到时再来追拿你。”

苗杼闻言，唇齿微张，瞧她脑后空空，不知想起什么，又阖上了。

殷子寻见她不再说话，收回眼神，一面横臂将她往上兜了兜，抱紧，一面撂下最后的话：“小心有蛇。”

余音未尽，身影已消失在原地。

洛北莱望向两人离去的背影，脚下追随几步，本想紧身跟上，却心头一疑：佛山的黑曜蛇几乎被我砍完了，逃走的几只也不足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