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不住第七 2
半下午的时候,阳光开始苍老了,轻轻浅浅的玉色变得金黄。车子回芙蓉城的深处去——这才像芙蓉城,满大街的商铺、行人,讲话的、笑的、喊号子的,“啰,啰,啰”一片的尾声,要想听清谁的话,非得凑到跟前去的。热闹闹的嘈杂声,给长在城市的人一种亲切的感觉。
公冶华月没去公冶老太太那儿回话,叫老嬷嬷告诉老太太一声,她晚上不到老太太房里吃饭。
老嬷嬷应了,独自回老太太那儿回话。
老太太正在做功课,流红招呼李嬷嬷在会客室里坐,一面给她倒了杯热茶。
流红轻声笑道:“怎么今儿个这么早回来了?刚老太太做功课之前还嘱咐我,晚了要去寻你们回家呢。”
李嬷嬷皱着嘴巴吸了一口茶水,叹道:“嗳,你不知道。”
“冯妈妈不在那儿住了?”流红猜了一句,又见李嬷嬷脸上仍是神秘莫测的样子,笑道:“不是?您就告诉我吧!我哪里知道你们,又是跟着小姐出去的。”
李嬷嬷脸上微微笑着,一种有些得意的神情,轻声道:“她要是住在那儿倒好了!”
流红笑道:“这话是怎么说?她果然不在以前的地方住了?那你们到哪那儿找她?难不成人没找到,小姐不高兴说了你了?”
“嗳!”李嬷嬷连忙摇了摇手,一本正经道:“我们做下人的,小主子说几句怎么了?我虽然是个老东西了,难道说两句就死了?”
流红忍不住笑了几声,哼道:“哪里就说到死字上面来了?”
她正缠着李嬷嬷说话,佛堂那边老太太的念经声停了,最后的一声木鱼“咄”的一声跟着止住。流红赶忙开了间隔门过去,向老太太道:“李嬷嬷回来了。”
老太太走到会客室那边,也问道:“怎么回得那么早?”
“嗳。”李嬷嬷连忙走过去迎了迎,搀着老太太的手走到桌边,报道:“老太太您不知道,老冯她······走了。”她原本要说“她死了”的,忽地想起过两天是老太太的寿辰,说“死”字太不吉利——别人死别人的,碍老太太那点喜气做什么?因此她那一小句话之间硬生生地扼住了,换成了“走了”这个委婉的说法。
老太太惊讶道:“怎么就死了?前不久刚送她出去的,那时候看着身子还硬朗呢。”
流红笑道:“老太太,这都快过去小半年了。人各有祸福,这也是她的命。”
李嬷嬷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遗憾道:“这好好的一个人,隔了没多久的,突然地没了,谁也没预料到的。听她邻居说,不是生病,也不是哪里磕着了,走之前自个儿穿好的寿衣呢。”
流红道:“有这样奇怪的事!”
“可不是!邻居说前一天还见着她在门口的院子晒太阳呢,结果第二天人三不知地就走了。所以以前的人说‘人走的时候都知道的’,这话可不是真的?”李嬷嬷两手捺在深棕色暗纹绣花袄子的衣摆处,卖力地说个没完,又道:“这事说起来也够让人生气的!老太太,您见过谁悄没声地自个儿躺在床上走的?老冯家就是!她妈妈在的时候,她们三姊妹都在的,可她妈妈走的时候,三姊妹没一个知道。现在到老冯了,她不结婚没有儿子,没人服侍她倒也罢了。她走了,她那几个不成才的外甥没一个来理事的,还多亏了有几个邻里邻居的。有这样的子子孙孙!说起来也是孽缘了,她那时没孝顺父母,到自己老了,没人管她的——还是走她妈的老路子,什么孽缘。”
老太太念了句“阿弥陀佛”道:“这也是各人今生的债了,前世欠了什么东西、造了什么罪,这辈子总要还的。这辈子没有还完,下辈子、下下辈子,躲不开的。”
流红接过来道:“这人都不在了,你们立刻回来就是,怎么耽搁到现在?”
李嬷嬷回道:“小姐出门嘛,总要多耽搁一会儿的。这路又算不上近,找老冯的家也费了一番工夫,这会儿回来倒算早的了。”因想起公冶华月嘱咐她的事,又道:“老太太,小姐说她晚上不过来陪您吃饭了,她在自己屋里吃。”
老太太问道:“华月没惊着吧?有没有哭?”
李嬷嬷想了一会儿道:“过去的时候太阳热辣辣的,倒应该没碰着什么东西。我看小姐没有哭,也不大说话,有点没精打采的。”
老太太忙叫流红:“你一会儿过去看看,别是吓着了。晚饭便随她去吧,老冯是她妈妈带过来的佣人,照顾她好几年的,没精神倒是应该的。要是她一点没觉着不好受,倒不成人了。只怕是吓着,等会儿又闹一场病。”
李嬷嬷仍是道:“我看着呢,该是没事的。”
流红笑道:“还是去看一趟,没什么妨碍,免得老太太担心。”
老太太道:“正是。”
死了一个人罢了,一个被主家辞退的上了年纪的老佣人,她死了,这个世界仍是热热闹闹的。这个人世的所在,红尘滚滚,一刻也不停歇的。假使你迷茫了,你不要觉得自己定住了,你仍随着他人的轮子转动翻涌的。假使你有一天真的觉得自己定住了,佛说,那是假的。于是你问:是真是假?是实是虚?——你自己问,这个世界不理会你。人的原本的生命好像冯家村的小白房子似的,一切诱惑人去追求的粉饰了生命的原貌,像小白房子外表那层薄薄的惨白的白灰水泥。可是风啊、雨啊,也随着红尘一刻不停地吹过来、落下来的,白灰水泥坚持了一时半刻,终究捱不住,剥落下来了,那透出的苍苍的土黄正是生命的本身——丑陋、粗鄙、鲁莽得人时刻要遮掩的,怕觉得窘。然而那也有生命不作假的淳朴。
第二天,宋家的大少爷宋瑾之约公冶华月出来。
这次弄晴没跟着,她原本要来的,宋瑾之怯怯地向公冶华月请求道:“今天就我们两个人走走,不要多带一个外人,好不好?”
公冶华月便叫弄晴回去了。弄晴也没走远,守门似的站在大门里边。
两人静静地走在王府前的止观路上,这会儿是清晨,树底下是阴凉的。太阳刚升起来,一个鸡蛋黄的模样,轻轻地缀在很远很远的银色的天边。那儿是芙蓉城的边界了,一段段的连绵起伏的青山,这会儿不大看得出青翠的颜色,像戏剧台上厚重的黑色丝绒幕布似的挂在那儿。太阳离人很远,阳光温温柔柔地笼着这个人世。
两人走了好一会儿,什么话也不讲。宋瑾之本来就紧张,这会儿说不出话,侧眼瞥见公冶华月穿的淡黄色乔其纱旗袍的裙摆。这件旗袍半高领,半直袖,从腰部往下是西式的撑了裙撑的蓬松的裙摆,上面绣了四季花卉折枝纹。她走一步,宋瑾之觉得刚刚走过的地方便种下了一株花,玫瑰、梨花、雏菊。
按理说,相亲认识的男女交往一段时间便水到渠成了,结婚是双方默认的事情。一开始见了面,双方都有意了才继续交往下去。到一定时间,由男方组局,请两边的见证人吃饭,男方堂堂正正地将戒指交给女方,这就是订婚了。可是宋瑾之总有一种忐忑的心情——公冶华月不会同意的,订婚宴上提出来,不过自取其辱罢了。
想了好一会儿,宋瑾之停住了,慢吞吞地道:“华月,我们可以订婚吗?”他第一次喊公冶华月叫做“华月”,希冀公冶华月因此感到一点他的好,能够觉得过去两人的交往多少有些甜蜜,是亲切的,别人再没有的。
公冶华月也停下来,回道:“对不起,我们到这儿就算了吧。”
“到这儿就算了”——这儿是哪儿?当他说出求婚的话的时候吗?——此时此刻?宋瑾之感到一颗心在这柔柔的早晨里坠下去了——刚升起的太阳,还没热辣起来呢,又忽然畏畏缩缩地沉下去了,仍是回到东边的起点处。他问道:“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公冶华月看着他,眼睛很亮,用平常说话的声口——轻轻的不重要的声调,和你闲谈似的,十分的尊重和尊敬是不缺少一丝一毫的,可说完了话转身就把人忘记了——说完了就是完了,刚才的尊重、刚才幽幽生起的情义就完了。她道:“你很好,只是我不喜欢。”
宋瑾之想说些什么,却又听见华月说:“我不喜欢做人家的太太、不喜欢做人家的妈妈,更不喜欢做人家的儿媳妇,连小姐也不喜欢做。”宋瑾之听见前面的两句话,有些明白她的意思,可那份明白在后一句说出来后又被阻碍了。——他不明白、不知道,既然华月不愿意做新家庭的附属品,那只好做亭亭的小姐了,可她连小姐的身份也不喜欢——那她做什么?
他问道:“那你做什么呢?”
华月淡淡地笑了,说:“我不喜欢做太太就算了,连做小姐也不喜欢,是不是很奇怪?像摊子上的瓷器一样,它被买走,会被用来做茶杯、做饭碗、做花瓶,可是它一直摆在摊子上的话,就什么都不用做,只是摆在那儿——我喜欢那样。”
宋瑾之不明白,接过来轻声道:“可是——没有人买的话,摊子的主人要对它生气的,气急了会把它摔碎了。”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明白了。
果然听见华月笑道:“碎了就是完了。”
做别人的妻子,做一个富家的少奶奶,公冶华月一向觉得可怕。照着结婚对象的标准,宋瑾之相貌不错、家世好、有个人能力和发展前途,是个很不错的世俗的结婚对象。他人有些木讷,不大和人来往,嫁给他,大概可以安安稳稳地做宋家的少奶奶。两人一路交往下来,要说没有一点感情就太淡薄了,还是有一些的。不过瑾之对华月而言,更像是一个朋友,一个普通朋友,一起去过一些地方、度过一段不长不短的时间,仅此而已,再多就没有了。她也向瑾之说过一些话,然而他不能懂。假使他懂得的话,会是华月的好朋友。这些基础之上,用来结婚也就够了——结婚不就这么一回事?大家凑一凑,差不多也就够了。人对于感情,向来轻贱得可以。照世俗来说,已经是很好很好了,只是华月不喜欢。
半晌,宋瑾之方道:“总是我哪里没做对不如你的意吧?我大了你好几岁,嘴巴又笨,知道的东西又没有你多,你应当嫌弃我的。”
两人一向没有深入的交流,不过看看风景、品尝品尝事物,可只要一说起话来,宋瑾之总觉得公冶华月好的,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好。她有一颗水晶琉璃心,明月似的,散着淡淡的珍珠的光晕。他的所谓带公冶华月到新世界里头的愿望根本无处实施——她虽然在旧世界里,但她不大在乎,也不多看新世界一眼的。
公冶华月看着他的眼睛,笑道:“是我不好,白浪费了你的许多时间。”
宋瑾之有一种放下了某个负担的轻松感和未来不会遭到妻子的羞辱的喜悦,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他早预料了公冶华月会拒绝的,不过抱着万分之一的侥幸向她开口罢了——真拒绝了也就死心了。但他看着公冶华月淡然的笑,仍有强烈的舍不得,好像今天两人才刚见面似的——只见了一次面怎么够呢?希望长长久久地“相看两不厌”的。然而终究没有法子,他只得道:“我这段时间很开心,算不上浪费。”顿了顿,他笑道:“听人说你不大和别人来往,就连小姐家也请不到你呢。陪在你身边的机会总比在我身边的机会稀有,算我得了便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