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李玄道——宦海浮沉，雅量存身
我名李玄道，字元易，祖籍陇西狄道，家族世代迁居郑州，是山东有名的冠族 。我出身陇西李氏姑臧房，七世祖乃是凉武昭王李暠，家世累代官宦，诗书传家。后世读史，我位列秦府十八学士，褚亮为我题写赞语：“李侯鉴远，雅量淹通。清言析理，妙藻推工。”。世人大多记得十八学士之中运筹帷幄的谋臣，或是博通经籍的大儒，而我，是一位历经隋末乱世、辗转数主，于惊涛骇浪之中守持雅量，却又无端被一场兵变牵连，遭遇流放贬谪，而后再起为民，终老乡里的士人。我没有惊天动地的奇谋，也没有流芳百世的煌煌巨著，一生起落，皆是乱世与朝堂风云裹挟下的真实写照。
我的祖父李瑾，在北魏官至著作佐郎；父亲李行之，仕隋为都水使者，掌管天下水利漕运事务 。生于这样的士族门第，我自幼饱读诗书，博览文籍，善于清谈辨析，文章也为时人所称道。少年时便承袭家学，心性沉稳，遇事冷静，不喜喧哗争竞。
隋朝仁寿年间，我被朝廷征召入仕，初为寿州总管府记室参军，后来改任齐王府属，侍奉隋炀帝之子齐王杨暕。彼时大隋表面依旧强盛，可炀帝好大喜功，民力耗竭，动乱的暗流已然涌动。我身在齐王府，眼见朝堂日益奢靡，帝王猜忌之心日重，心中常怀忧虑，却无力扭转时局。
大业末年，天下大乱，群雄并起。李密占据洛口，拥兵数十万，威震中原，听闻我的才名，派人前来征召，聘我为记室参军，掌管军中文书表章 。乱世之中，我不得已投身瓦岗军中。李密雄才大略，麾下人才济济，我在帐下处理军中文翰，与一众僚属共议时局。可瓦岗军虽声势浩大，内部却矛盾重重，李密虽有大志，却难统御群雄。没过多久，李密与王世充大战，兵败溃败，全军瓦解。
城破之后，我与一众被俘的僚属一同被王世充俘获。牢狱之中，同被拘押的众人，皆恐惧死亡，彻夜惶惶难眠，人人面露惊惧之色。唯有我神色自若，安然安坐，淡然言道：“死生有命，忧惧又有何益。” 。同囚之人，无不佩服我的器识度量。
翌日，我被押去面见王世充。面对这位割据一方的枭雄，我举止从容，不改常态，没有半分乞怜惶恐。王世充久闻我的声名，见我这般气度，心中十分敬重，当即解开绑缚，任命我为著作佐郎，留在东都洛阳为官 。
可我心中十分清楚，王世充不过是乱世僭伪之主，并非可以托付的明主。我身在洛阳，不过是苟全性命，静待天下变局。我不曾阿谀逢迎，只是恪尽本职，处理文翰，冷眼静观东都的风云变幻。
武德四年，秦王李世民率军东征，兵临洛阳城下，一举击破王世充，平定东都。洛阳既平，秦王广收天下贤才，听闻我的名望，即刻将我召入秦王府，授秦王府主簿，掌管府中文书机要。自此，我归入秦王幕府，成为天策府的僚属。
秦王李世民，胸怀天下，礼贤下士。府中人才荟萃，房玄龄、杜如晦运筹帷幄，虞世南、褚亮文采斐然，陆德明、孔颖达精通经学。我与诸位贤才共事，或共商军国时务，或闲时论辩经史，品评文章。我擅长文书笔札，善于辨析事理，常常参与府中议事，为秦王参赞得失。
武德四年，秦王开设文学馆，遴选十八位饱学之士，号为十八学士。我名列其中。阎立本为我们绘制写真画像，褚亮为每一位学士题写赞辞，藏于文学馆之内，后世流传千载的《十八学士图》，便有我的一席位置。
文学馆之内，我们十八学士轮番值宿。秦王处理完军务政务，便会来到馆中，与我们谈古论今，探讨历代治乱兴衰。我不擅沙场征战，我的长处在于文章辨析，典章事务。我尽我所能，为秦王辨析世事，剖白利害。那段时光，是我一生之中最为舒展从容的岁月。
武德九年，玄武门之变爆发，秦王登临帝位，便是唐太宗。太宗登基之后，励精图治，开启贞观盛世。我深受信任，迁太子中允，又升任给事中，受封姑臧县男，身居清要之职，侍从君王左右，参议朝堂诸事。
贞观初年，天下初定，四方边地尚需镇抚。幽州都督王君廓，本是行伍出身的武将，骁勇善战，可性情粗鄙，不懂吏治民政，行事多有不法。朝廷思虑再三，认为需要一位通晓政务、品性持重的文臣前去辅佐，制衡武将，打理州府庶务。于是下诏，任命我为幽州长史，辅佐都督王君廓，总领幽州府中大小事务 。
接到诏令，我辞别长安，远赴幽州。我心中明白，这一任担子并不轻松。王君廓手握重兵，性情暴戾，骄纵不羁。我到任之后，恪尽职守，秉公理事，屡次对他的不法行径直言规劝，裁抑他的越权之举。
有一回，王君廓送来一名婢女赠与我。我询问婢女的来历，方才得知，这名女子本是良家女子，乃是王君廓劫掠得来。我心中不齿这种劫掠良家的行为，当即把婢女放归归家，不予接纳 。这件事，让王君廓心中十分不快，二人之间隔阂日渐加深。
我与王君廓，本就性情、见识全然不同。我守儒臣礼法，讲求清正；他出身草莽，行事肆意。彼此矛盾日积月累，嫌隙越来越重。
没过多久，王君廓奉诏入朝。临行之前，我托他捎一封家书，寄给我的从甥房玄龄。书信是我亲笔手书，字迹潦草。王君廓心怀猜忌，私自拆开书信，他并不认得草书，看见纸上龙飞凤舞的字迹，心中疑窦丛生，误以为信中是在密谋算计自己。惊惧之下，王君廓不敢入朝，直接弃官叛逃，中途被杀，一场叛乱就此爆发 。
一场突如其来的兵变，祸及于我。朝廷追查此案，我虽不曾参与谋逆，却因为是王君廓的僚属，又有托书一事，受到牵连。朝廷下诏，将我流放巂州，远贬西南蛮荒之地 。
昔日身居京城清贵，位列十八学士，一朝之间，沦为流放罪臣。我心中百感交集。我自问一生立身端正，不曾有半分谋逆之心，仅仅因为旁人的猜忌，便遭此横祸。可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