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9.有求必应屋——金丝雀饼干与阿橘
九月十五日,晚。
八楼的走廊比白天长。火把烧掉了一半,光在墙上留出大段大段的暗。巨怪挂毯挂在一侧,挂毯里的巨怪举着棍子,年复一年地准备打一只永远跑不掉的野兔。挂毯对面是一面空墙,白得近乎普通。
林昼提前十分钟到。阿橘蹲在他肩膀上,四爪收在他的校袍褶皱里,尾巴垂下来,贴着他的后背,像一个有重量的逗号。
他是第二个到的。第一个是赫敏。
赫敏站在空墙前,怀里抱着那张名单羊皮纸,手指捏着卷边,捏出了一道潮痕。她的线,暖金色,拍子九十八,比平时快——不是紧张的那种快,是弓拉满之后、松手之前的那种快。
"十四个。"她说,没等林昼问,"算上我们两个。答应了十四个,说'再想想'的三个,拒绝的一个。到场率我按百分之八十六估的。"
"误差范围?"
"±0.7%。"她说,"别笑。"
"没笑。"林昼说。
六点五十五分,脚步声从走廊两头同时到了。罗恩和哈利从左边来,罗恩的袍子穿反了一面,被哈利在楼梯口拦住换了回来。纳威从右边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攥着魔杖,攥得太紧,指节发白。卢娜不知道是从哪里出现的——她站在巨怪挂毯底下,像已经在那里站了一个世纪,手里捧着一小瓶什么,在火把光里晃。
"骚扰虻今晚很安静。"卢娜说,"它们不喜欢这面墙。这面墙是真话做的。"
七点整,金妮到了,手里拎着一个方包裹。安东尼、迈克尔·科纳、泰瑞·布特三个人一起到的。帕德玛和苏珊·博恩斯一起,厄尼·麦克米兰和贾斯廷·芬列里一起。迪安最后一个,七点零三分,进门先道歉,说在楼下绕了一圈确认没人跟。
十四个人,齐了。
赫敏把羊皮纸展开。"先签名。"她说,"我加了保密咒。签了,就不能对外说。想清楚了再签。"
羽毛笔传了一圈。十四支签名落在羊皮纸上,有的快,有的慢。纳威签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墨水晕开一个小点。金妮签得最快,三个字母一笔写完,像在给一件事盖章。
林昼签了倒数第二个。哈利最后一个签。
"现在。"赫敏转向那面空墙,"哈利。"
哈利走到墙前。林昼看见他的线——双层纹理,外层"我活下来了",内层"我看见了"——此刻两层同时收紧,收成一个他熟悉的东西:决定。哈利在墙前来回走了三遍,步子不快,每遍七步。第一遍,墙是墙。第二遍,墙面上浮起一层极淡的光,像水底下的门。第三遍走完,墙上出现了一扇门,青铜把手,门上没有任何字。
"想着'我们需要一个练习的地方'。"哈利回头说,"走三遍。进去吧。"
门推开。
林昼站在门口,一人一猫同时往里看。
房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训练场。天花板高得看不见顶,墙是暖色的石头,地板一半铺着深蓝色的软垫,一半是光面。靠墙立着一排咒语靶子,木头的人形,胸口画着红圈。另一面墙是一整面镜子,镜子旁边堆着一摞一摞的软垫,高过膝盖。房间深处甚至还有一排书架,书架上码着书——《普通咒语及防御》《以毒攻毒集》《智胜黑魔法》。
林昼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进去,是扫描。
百分之十五的灵视,贴着地面推进去,像推一盏灯。地板的线,软而旧,带着无数个"需要"叠在一起的温度,17度,恒温。墙的线,会呼吸,一呼一吸之间变换纹理,刚才还是图书馆的纹理,现在是决斗俱乐部的纹理——这房间记得所有被人需要过的形状。天花板高处的线很淡,淡得像星图。
然后是重点。他把灵视贴到墙缝、地角、门轴,一寸一寸地找。
没有粉色的丝。
一根都没有。九十八根丝爬遍了城堡的墙面,爬到这层楼,爬到这条走廊,爬到这面墙的外侧——然后停住。墙里面,零。这房间不接她的线。也许是它太老,老得比教育令这个词更老;也许是它只认"需要",不认"控制"。林昼读不出原因,只读得出结果。
结果是:十四个人走进这扇门之后,那张网破了一个洞。一个方方正正的、有软垫和镜子和书架的洞。
"怎么样?"赫敏在他身后低声问。她知道他在扫描。
"干净的。"林昼说,"全城堡唯一干净的地方。"
赫敏的呼吸松了一拍。"我猜对了。"
"误差范围?"
"零。"她说,"这次零。"
哈利站到训练场中央。十四个人的目光围过去,围成一个不规整的圆。林昼看见哈利的线在那圈目光里绷直了——不是害怕,是他很久没有站到过"被十四个人等着"的位置上了。他清了清嗓子。
"今天,我们学缴械咒。"哈利说,"除你武器。它看起来简单,挥杖,抖腕,念咒。但它救过我的命。不止一次。"
他做了示范。杖尖一挑,一记红光,对面的木头靶子手里的假魔杖脱手飞出,划了一道弧线,钉进软垫堆里。
"两两一组。垫子上练。"哈利说,"手腕别僵。咒语要说得像你打算赢。"
人群散开。配对很快自然成形:罗恩和赫敏,安东尼和泰瑞,迈克尔和帕德玛,苏珊和厄尼,贾斯廷和迪安。纳威站在原地没动,金妮走过去,站在他对面,什么也没说,举起了杖。纳威愣了一秒,也举起了杖。
软垫上很快乱成一片有秩序的战场。红光一道一道地飞,大部分飞不完整条软垫就散了。哈利在各组之间穿行,声音不高,但每一句都落在点上。
"手腕。罗恩,你的手腕像在打蚊子。"
"我就是在打蚊子。"罗恩的第五次尝试把赫敏的魔杖打脱了手,魔杖飞出去三米,"哦。哦,成了。赫敏,成了。"
"我看见了。"赫敏揉着手腕捡回魔杖,"你前四次在干什么?"
"前四次我在尊重对手。"罗恩说。
"那你就继续尊重吧。"赫敏举杖。一道红光,干脆利落,罗恩的魔杖旋转着飞上天花板的高度,落下来,插进软垫缝里,杖尖朝下,像一面小小的、投降的旗。
围观的人笑了。罗恩瞪着那面旗看了两秒,回头:"你练过。"
"我读过原理。"赫敏说,"读了十七页。理论和实践之间只差一个不僵的手腕。"
"这句话你留着写在墓碑上吧。"罗恩拔出自己的魔杖。
林昼在他们三米外,差点笑出来。他没有笑,他把这一幕存进了另一个抽屉——不是"即将发生",是"正在发生"。这个抽屉是新开的,今晚刚开的。
安东尼和泰瑞那一组很安静。拉文克劳式的安静:每次发咒前先交换一个眼神,发完咒后各自在本子上记一笔。林昼的灵视扫过去,安东尼的线亮得很稳,每一次成功就稳着往上涨一点,像往一只瓶子里一滴一滴加水。泰瑞的线不一样,他的线亮得忽快忽慢——成功时蹿上去,失败时跌下来,波动比别人的都大。昨晚他把一幅画撕了泡在洗脸池里。林昼记得这条。他把灵视在泰瑞的线上多停了三秒:线面那层灰还在,但灰底下有东西在往上顶,一下,一下,像还没长成的芽顶着土。
帕德玛那边,苏珊·博恩斯刚刚第一次成功,她举着杖愣在原地,好像不相信红光是从自己的杖尖出去的。厄尼·麦克米兰过去握了握她的手腕——是检查姿势的那种握,级长式的——说:"看,你能。"苏珊的脸红了,第二次成功只隔了四十秒。
贾斯廷和迪安那一组最吵。两个麻瓜出身的孩子把缴械咒喊出了一种决斗的架势,每中一次就击掌,每击一次掌咒语就更直一分。他们的线是全场升得最陡的两条——不是因为基础好,是因为他们俩从一年级起就在等一个被允许认真练习的教室。等了四年。今晚等到了。
卢娜飘到林昼面前。
"我们没有搭子。"她说,语气像在宣布今天的月亮很圆。
"嗯。"林昼说,"一组。"
他们各占软垫一端。卢娜的杖是樱桃木的,她握杖的姿势像握一支画笔。第一次对练,林昼让了她七成力。卢娜的缴械咒飞出来,红光歪了十五度,擦着他的耳朵过去,打灭了身后一支火把。
"差一点。"卢娜看着那支火把说。
"歪了十五度。"
"但它很诚实。"卢娜说,"咒语骗不了人。你怕它的时候它就软,你想赢的时候它就直。我的咒语现在还在想别的事情。"
"想什么?"
"想这面墙。"卢娜仰头看天花板,"它被需要过一百万次。每一次它都答应了。你不觉得这很了不起吗?"
林昼没有回答。他把灵视铺开,开始做他今晚真正的工作。
百分之二十,十四个人,十四条线。
他先测基线。进门时他扫过一遍,记下了每一条的亮度和拍子。现在,四十分钟过去,他重新扫。
变化是普遍的,普遍得像潮水。十四个人里,十二条线的亮度上升了。幅度不同:罗恩的上升了将近一格,他的缴械咒第四次成功了,成功的那一下,他的线亮得像一根烧红的针,亮完又落回去,落回去的位置比原来高了一截。安东尼的升得慢而稳,像水位。迈克尔的升一阵停一阵,跟他的命中率完全同步。
纳威的线没有升。它的拍子比进门时还快,线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收缩的纹。
林昼把这条记下,没有走过去。这是别人的节奏。
金妮和纳威练完一轮,金妮过来喝水,顺路站到他旁边。
"你在看我们的线。"她说。不是疑问句。
"嗯。"
"看见什么了?"
"变亮了。"林昼说,"十二条。练习的时候,线会变亮。"
"为什么?"
"不是能力。"他想了一秒,找了最准的那个词,"是信心。能力在你们的杖里,一直在。亮起来的那部分,是'知道自己可以'。"
金妮把水杯放下。她的线,橙红色,此刻贴着皮肤安静地烧,亮度比进门时高了半格。她看了他两秒。
"那你的呢?"她问,"你的线变亮了吗?"
林昼顿住了。他没有测过自己的线。灵视朝外,从来不朝内——朝内的那面镜子他还没有造出来。
"不知道。"他说。
"你总是在看别人。"金妮说。她说完这句就走了,走回软垫中央,走的时候没有回头。这不是指责,他知道。这只是金妮把一件东西放在了他面前的桌上,放完就走,看不看随他。
七点半,休息时间。
金妮把进门时拎着的那个方包裹搬到软垫上,拆开。包裹皮是对角巷93号的油纸,紫色的,印着韦斯莱魔法把戏坊的标志。里面是一个铁盒,铁盒上贴着一张字条。
"弗雷德和乔治寄的。"金妮宣布,"新产品试吃。"
十一个人围拢过来。铁盒里是饼干,做成小鸟的形状,一排十二块,金黄色的,翅膀的纹路烤得很清楚。字条上是两笔不同的字,一左一右挤在一起。金妮念:
"'金丝雀饼干。吃一口,变金丝雀。一分钟。不收费,收反馈。另:不要喂猫,没有为什么,就是不要。'"
"为什么不能喂猫?"罗恩问。
"后面还有。"金妮把字条翻过来,"'P.S.:以上警告纯属形式。我们的产品对猫无效。如果你喂了并且无效,不必写信告诉我们。如果你喂了并且有效,立刻写信告诉我们,附照片。'"
"什么意思?"迪安问。
"意思就是,"金妮把铁盒往中间一放,"谁吃?"
迈克尔·科纳第一个拿了一块。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三秒钟,什么事都没有。第四秒,砰的一声轻响——软垫上站着一只金丝雀,左爪还勾着半块没吃完的饼干。
金丝雀歪着头看了看自己的翅膀,叫了一声。
笑声炸开了。罗恩笑得直不起腰,赫敏一边笑一边掏表计时。五十四秒,金丝雀砰的一声又胀开,迈克尔跌坐在软垫上,手里还举着那半块饼干,头发里插着两根金色的羽毛。
"五十四秒。"赫敏记下,"标称一分钟。误差百分之十。"
"比我估的差远了。"金妮说,"我回头写信骂他们。"
阿橘在包裹拆开的时候就从林昼肩膀上下来了。它绕着铁盒走了半圈,低头闻了闻,尾巴竖起来,毛尖微微发硬——它对这个气味有意见。然后,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它叼起了一块饼干。
"哎——"金妮伸手。
阿橘已经把饼干拖到了软垫边上,按在爪子底下,咔嚓咔嚓,吃了。整块。吃完舔了舔嘴。
十一双眼睛盯着它。十秒。二十秒。一分钟。
阿橘蹲在原地,抖了抖耳朵,打了个哈欠。
没变。一根羽毛都没有。
"为什么?"金妮问。
"猫免疫。"林昼说。
金妮把字条又翻了一遍,把那句P.S.念了出来:"'我们的产品对猫无效。'"她抬起头,"他们怎么知道的?他们试过?"
"他们什么都试过。"罗恩说,语气里有一种家人的疲惫,"二年级那年他们试过给学校所有的猫推销呕吐糖。被麦格教授罚了一个月的禁闭。一个月里他们研发出了速效逃课糖的雏形。禁闭是他们的实验室。"
阿橘对这场讨论失去了兴趣。它走回林昼脚边,跳上他的膝盖,把脸埋进爪子里,睡了。它对人类把食物变成鸟这件事的评价,全写在了那个哈欠里。
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