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冤大头
一天后的密支纳,天黑得比墁德勒早。
张姿宁刚洗完澡,盘腿坐在程木那张单人床的床尾,手里捧着手机看矿区外围的卫星地图。程木靠在窗边,背对着她,低头看着手腕的佛珠。
窗外的天从灰蓝沉成了墨黑。
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是颂帕的消息:“大小姐,你之前让我盯的暗道那边有动静了。位置锁定了。勐贡往东十二公里。”
张姿宁正准备打字回复。
“叮。”
程木的手机也响了。
他侧身拿起手机扫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微一动。
张姿宁抬起头,目光正好撞上他回身看过来的视线。
两个人隔着半间屋子的距离对视了一秒。
谁都没说话,但那双眼睛里交换的信息比任何一句对话都快。程木把手机揣回裤兜,弯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那件黑色薄外套。张姿宁也同时从床上下来,捞起挂在门边的那件灰绿色防风夹克。
“你去哪?”张姿宁问,语气平淡。
“踩点。”程木把外套拉链拉到一半,偏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你就在这儿等我”的意味。
张姿宁没理他,把头发随意拢了一下,弯腰去系靴子的鞋带。
程木的动作顿住,低声:“张姿宁。”
“怎么?”她系好一只鞋带,抬起头看他,“你踩你的,我踩我的。我们之间的事不是还没结束吗?那现在依然各查各的,互不干扰。”
这话说得又冷又快,丝毫不给他插嘴的机会。
程木没有立刻跟上,他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丝无奈。
“你赢了。”
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大步跟了上去。
·
车灯照着前方的路,全是坑洼的土路。
程木开车,张姿宁坐在副驾驶。两人谁都没说话,张姿宁把手机屏幕扣在膝盖上,时不时点亮看一眼颂帕发来的定位。
“你查过那片区域以前的用途吗?”张姿宁终于开口。
“查过。”程木目视前方,单手打方向盘拐进一条几乎被杂草吞没的岔道,“八十年代,军方修过一条物资运输隧道,从勐贡直通央光港北侧。后来,这个陆路林家在用,直到林家开通了水路,才把这个隧道封了。官方档案里登记的是已封填。”
“但实际上没有封?”她问。
“封了。但又在在十多年前被人偷偷地打通了。”程木道。
车子又往前开了大约十分钟,程木在空档处熄火停车,关掉了所有车灯。黑暗瞬间吞没了整辆车。
两人下了车。程木从后备箱里摸出两支手电筒和几把好枪。他们没有打开手电筒,只是借着月光沿一条小道穿过橡胶林。
走了大约七八分钟,林地骤然开阔。
那是一条下沉式的裂隙,被两侧长满藤蔓和苔藓的土坡夹在中间。裂隙尽头,一扇混凝土拱门半隐在藤蔓之下。拱门上方的水泥横梁上还残留着模糊的编号印记,但大部分已经被风化剥蚀得无法辨认。
张姿宁站在拱门前,用手电筒扫了一圈。拱门两侧的混凝土墙面上,有几处水泥的颜色明显比周围浅,像是近几年修补过的。她蹲下身,指腹蹭过一块浅色修补面的边缘,水泥的硬度很高,不是随便哪个矿区的野路队伍能干出来的。
“有人重铺过。”她说。
程木站在她身侧,目光掠过拱门内侧那条深不见底的隧道入口。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型强光手电,调到最低亮度,朝里面照了一下。隧道内壁的混凝土同样有新旧交错修补的痕迹,地面上的尘土有被反复碾压过的车轮印记。
“不是运输毛料的。”程木低声说,“毛料的货柜进不了这种窄道,走这条路的东西,货物体积不大,而且不经过任何报关点。”
“军火。”张姿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想起来熊利在监狱里说的话,后三批经过暗道的货,全是军火。有人借用林家的水路,把武器从央光港送出去,再通过这条隧道回流到勐贡方向的矿区。至于那些消失的翡翠利润,只是掩盖军火流转的烟雾。
这时,左侧的橡胶林深处传来一阵细微的枯枝断裂声。
程木的手电瞬间关闭。两人同时矮身贴向拱门侧面的土坡后面。张姿宁拔枪的动作无声而流畅,程木的手已经按在了腰侧的枪柄上。
另一道手电光从林间渗过来,断断续续地扫过地面。脚步声不止一个人,但全都压得很轻,对方也刻意在隐蔽。大约十几秒后,一个人影从拱门左侧的灌木丛中钻出来,手电光一晃,照出一张张姿宁熟悉的脸。
张明承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工装夹克,头发乱得跟鸟窝一样,裤腿上沾满了泥。他身边跟着三个同样打扮的人,一看就是矿区打手。
张明承显然也认出她了。
他手里的手电光猛地定住,那张脸上先是意外,立刻换成阴阳怪气的讥诮。
他的嘴刚张开,张姿宁抢先一步竖起食指,在唇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张明承咽下那个嘲讽,手电光迅速熄灭。几个人影借着土坡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汇拢到拱门侧面,蹲在只能听见彼此说话的范围内。
张明承压低身子,小声说:“张姿宁,你来得倒快。你就这么惦记我的成果?”
张姿宁偏头瞥他一眼,声音压得极轻:“成果?你说的是你雇的那个几个废物打手吗?被人溜了三天才摸到这儿来,你说这叫成果?”
张明承脸色一沉,不屑一笑:“总比你带这条狗来强。”
程木听出了张明承在说他。他站在几步外的阴影里,没有说话。张姿宁嗤笑一声,回头看向拱门内侧,继续低声道:“我带人关你屁事儿。你带的那三个人,脚步比我还重,要不是我跟你认识了二十年,我真以为你是故意暴露给白衬衫看的。”
张明承的嘴张了又合,最终只是磨了磨牙。他确实憋着一肚子火。秦蔓那句让他和张姿宁拼脑子的话,他听进去了。所以,他自己靠自己一路摸到这里。
本来觉得自己总算抢在张姿宁前面找到了这条暗道的入口,结果她不但已经到了,还附赠一个程木。但他知道此刻不是吵架的时候,拱门深处有风冒出来,说明隧道那头确实是通的。
张明承的嘴刚张开准备说些什么,口袋里手机骤然震动了一下。三个人几乎同时摸向自己的口袋。
张姿宁低头一看,屏幕上是她爸的名字。消息只有几个字:“别进隧道。”
张明承和程木也在同一时间看自己的手机。三个人面面相觑,张明承的脸先绿了,低声骂了一句:“……老头儿到底在哪儿盯的?”
程木没有出声。他把手机收好,重新将目光锁向拱门方向。
“别看了。”张姿宁把手机揣回兜里,语气压得很低,“爸让我们别进去。”
张姿宁没应声,但这句“别进隧道”却钻进了脑子里。她忽然有一个念头冒出来。
她想起老猫躺在病床上说的那句话“密支纳的水比您想得要深”。熊利在监狱玻璃后面盯着她说“往林至简那个方向查”。张瑞恩在偏厅里告诉她“白衬衫在张家经营了三代人”。颂帕查回来的那些“提一句”的人,每一个都干净利落地断了线。
每一条线都在把她往这条隧道里引。
张明承蹲在她右后侧,也盯着那道拱门,眉头紧锁:“我雇的人跟了三天才摸到这儿来,结果你们俩先到了。这儿要是真这么容易找,白衬衫那群人早把入口封了。”
张姿宁的瞳孔猛地一缩。
对。张明承说到了点子上。这条隧道暴露得恰到好处。
她猛地站起来,转身就往回走。
程木反应最快,张明承愣了一秒才开口:“你干什么?”
程木侧头替张姿宁说了一句,“回去。这是个陷阱。”
张姿宁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往来时的方向走。张明承愣了半秒,随即跟上来。
张姿宁边快步穿过橡胶林边对张明承说,“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张明承喘着气跟在她身侧,语气里还带着那股不服输的劲儿,“貌昂的旧包,他藏东西有一套,但我比他更会翻。包里夹层有一张手绘图,标注的就是这条路线的入口。”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那人死了之后,他住的屋子我让人原封不动封了五天,好东西都在里面。”
张姿宁的脚步没有减慢,“你拿到图纸之后,有没有惊动别人?”
张明承嗤了一声,“我办事没那么蠢。那条线我盯了好几天,确认没有外人踩过才带人摸过来的。”他说完又瞥了一眼张姿宁身后沉默跟着的程木,“你倒好,带着你的人直接抄近道。”
程木从后面跟上来,声音不高不低,“如果是在貌昂遇害之前就藏在包里的,那他为什么没有用它来保命?他明知道自己随时会被灭口,却没有拿这张图纸去跟任何人交易,说明他自己也清楚,这张图指向的不是一条活路。”
张明承的脚步顿了一下,脸色变了。他向来瞧不上程木,但程木说的话像根针一样扎进他脑子里。貌昂如果真有这张图,他大可以拿出来跟张明承换一条命,但他没有。那只能说明,这张图根本不是貌昂用来活命的筹码,而是别人故意放进他包里的。
张姿宁在橡胶林边缘猛地停住脚步。她转过身,看着他们,“所以白衬衫的人知道我们今晚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