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1. 关羽

我叫关羽，字云长，河东解人。

他们说我是“万人敌”，是“武圣”，是忠义的化身。可在我活着的时候，没有人在我面前这样叫我。他们叫我“关将军”，叫我“美髯公”。只有一个人叫我二弟。那个人，我从二十四岁那年就跟着他，跟了一辈子。

我这一生，杀过人，降过敌，守过一座城，也丢过一座城。世人说我“刚而自矜”，说我“性颇自负”。他们说得对。我就是这样的人。一个骄傲的人，不该低头的时候绝不低头，该低头的时候，也弯不下腰。

我年轻时在家乡杀了人，逃亡到了涿郡。在那里我遇到了刘备，还遇到了张飞。我们三个人，从那一天起就没有分开过。陈寿后来在《三国志》里写我们“寝则同床，恩若兄弟”。那不是客气的说法。那年冬天很冷，我们挤在一起睡，他的脚冻得冰凉，我把被子往他那边拽了拽。他醒了，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什么，又闭上了。

从那以后，他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他在平原做相国，我和三弟做别部司马。他守徐州，我替他守下邳。他打了败仗，我替他断后。我从来没有想过离开他。我也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替他守不住那座城。

建安五年，曹操东征，刘备兵败投了袁绍。我被生擒了。曹操待我极厚，拜我为偏将军。他赐我金银，赠我美女，还让汉献帝封我为汉寿亭侯。可我知道，那些东西不是给我的，是买我的。他想要我留下来。

张辽来问我。他站在我面前，欲言又止。我看着他，说——“你替我去告诉曹公，我受刘将军厚恩，誓以共死，不可背之。我终不留，但要当立效以报曹公乃去。”曹操听了之后说——“事君不忘其本，天下义士也。”

后来袁绍派颜良攻打白马。曹操让我和张辽做先锋。我远远望见颜良的麾盖，策马冲进万军之中，刺颜良于马下，斩其首而还。那一战，我杀了一个人，还了他一条命。

曹操重加赏赐。我封存了他所有的赏赐，留下书信拜别。左右想追我，曹操说——“彼各为其主，勿追也。”我走了。从那以后，我和他之间，两不相欠。可我心里一直记着——他待我，是不薄的。后来我水淹七军、威震华夏的时候，曹操想迁都以避我锋芒。那些年我欠他的，也还清了。

我回到刘备身边，跟着他辗转荆州，驻守江北。刘备西定益州之后，让我董督荆州事。他把整个荆州交给了我。他说——“二弟，你替我守住这里。”我说——“你放心。”那时候我以为我能守住。可我没有想到，我要守的，从来不只是那座城。

后来马超来降，我写信问诸葛亮——“超人才可比谁？”诸葛亮知道我的脾气，回信说——“孟起兼资文武，雄烈过人，一世之杰，当与益德并驱争先，犹未及髯之绝伦逸群也。”我看了信很高兴，拿给宾客们看。那时候我还不觉得——我太在意别人怎么看我了。一个太在意别人怎么看自己的人，往往会看不清自己。

我受过一次伤。流矢贯穿了我的左臂，每到阴雨天气骨头就疼。医生说——“矢镞有毒，毒入于骨，当破臂作创，刮骨去毒。”我伸出左臂让医生剖开，当时正在和将领们饮酒吃肉，臂血流离，盈于盘器。我割肉喝酒，言笑自若。那场手术不是华佗做的——那时候华佗早就死了。可那个替我刮骨的医者，他一定记得我的笑声。因为那天我笑的时候，刀正刮在我的骨头上。

建安二十四年，刘备称汉中王，拜我为前将军，假节钺。我率军攻打樊城，曹仁被困，曹操派于禁来救。那一年秋天下了很久的雨，汉水暴涨，我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梁郏、陆浑一带的盗贼都接受我的印号，成了我的支党。

那一战，我威震华夏。曹操一度想迁都，以避我的锋芒。

那是我这一生最高的地方。可站得越高，摔得越重。

孙权派人来为他的儿子求娶我的女儿。我骂了来使，拒绝了婚事。我没有想到——那一次拒绝，会让东吴把刀指向我的后背。我更没有想到——在我背后捅刀的那个人，会是我自己信任的人。

糜芳、傅士仁，守江陵和公安的人。孙权暗中与他们交好，他们背叛了我。陆逊在背后袭取荆州，吕蒙白衣渡江，我腹背受敌。我败走麦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