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第七十八章
“这是谁的饮子?”
张五娘端着一碗薄荷青梅饮,从后院帘子后探出身来。她喊了一声,前头没有人应,便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碗。
青白小盏里浮着几片薄荷叶,冰块刚化了一半,碗壁上凝着细细的水珠。
前铺四张桌都坐着人。五娘站在帘边看了半晌,只觉得几张桌上的人影都混在了一处。
“何顺。”她朝外喊了一声。
何顺正从两张桌子间退出来,肩上搭着汗巾,手里还托着两只刚收回来的空碗。听见五娘叫他,便快步走到帘边:“五娘,怎么了?”
张五娘把饮子递过去:“你记得这是谁点的吗?”
何顺接过碗,先朝靠门那桌看了一眼。
两个脚夫正埋头分吃一碟米糕,桌上放着三只空碗,其中一只碗底还剩几片甘草。
靠窗那边坐了两桌人,一桌是绣坊的娘子,另一桌坐着个卖针线的妇人,几个人各自说着话,看不出谁在等饮子。
何顺端着碗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道:“我记得有人添了一碗梅饮。”
“我也记得。”张五娘跟在帘边看着他,“可究竟是谁?”
何顺被问住了,拿拇指蹭了蹭碗沿的水珠:“像是靠窗那桌。”
五娘摇摇头:“靠窗有两桌,你说清楚些。”
“那……”他又往前看了一回,终于老实道,“我没记住。”
张五娘原本还盼着他能想起来,听见这话,肩膀便垮了些:“你也没记住,我更想不起来了。”
她今日从开铺起便没有歇过。后院长案上摆着几只陶瓮,前铺一喊,她便舀饮子、添冰、取米糕,手里的木勺才放下,又要接何顺送回来的空盏。
方才明明有人隔着帘子说了一句“再添一碗梅饮”,她也应了,谁知转身去冰桶里取了两块碎冰,回来便只记得那句话,忘了是谁说的。
前头又有客人扬声道:“五娘,我们这桌再添两块米糕。”
另一桌也跟着问:“哎,小伙计,甘草水还有么?”
张五娘手里还端着那碗无主的饮子,只得先放回案上,转身去取米糕。她刚揭开盖布,何顺又从外头探进来:“靠门那桌要一碗甘草水,加冰。”
“你先别同我说。”张五娘拿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等我把这两块米糕装好。”
何顺应了一声,站在旁边替她把小碟递过去。
张五娘装好米糕,又去舀甘草水。等冰块落进碗里,她忽然又想起方才那碗梅饮,转头一看,碗还放在案角。
“这可怎么办?”她低声念了一句。
何春酿才跨进后门,便看见长案上摆了几碗未送的饮子,张五娘一手拿勺,一手扶着冰桶,何顺端着托盘站在一旁,两个人脸上都是一副想说又说不清的模样。
“怎么都堵在这里?”
张五娘放下木勺,把那碗薄荷青梅饮往前推了推:“这一碗找不到人了。”
何春酿看了一眼:“没人要?”
“有人要。”何顺忙道,“就是不记得哪桌。”
何春酿没有说他们,先把空陶壶搁到架上,端起那碗饮子走到前铺。她问了靠门那桌,又问过窗边的几位客人,最后才在靠墙的长桌边找到主人。
那位老客接过碗,笑着道:“我方才见你们忙,只随口说了一声,原想着迟些也无妨。”
何春酿替他把碗放好:“叫您久等了。”
“等一碗饮子算什么事?”老客拿起小勺搅了搅碗里的冰,“你们这几日生意越发好了,忙中有错也不稀奇。”
旁边的人听见,便跟着笑道:“从前进门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如今桌子添了,人也添了,哪能还照从前那样记。”
何春酿也笑了笑,回身时却把这句话听进了心里。
后院里,五娘低头洗着碗,手指在水里泡得有些发白。听见何春酿回来,她便小声问:“春酿姐,方才那碗是谁的?”
“靠墙长桌那位老客。”何春酿走过去,替她把洗净的碗一只只扣到竹架上,“客人多,一时没记住很正常。”
“我竟一点也没想起来。”张五娘越想越觉得难为情,“今日已经不止这一回。上午二桌添了一块米糕,我也忘了,还是客人问起来才补送。”
何顺正在擦托盘,闻言便道:“掌柜的,也有我的错。前头一连喊几桌,我只顾着端,走出去便记混了。我在福盛楼跑堂时,厨房有牌子,端什么、送哪里都写得明白。咱们这里全靠嘴说,我今日听了三句,走到门口便只剩一句半。”
五娘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你既早知道福盛楼有牌子,怎么不早说?”
“我才来几日,哪里好什么都照福盛楼的规矩搬过来。”
五娘还想说他,何春酿已把一摞干净碗放回架上:“先把眼前的活做完,客人还没散呢。”
两个人这才各自忙去。
午后的暑气压在院墙上,连帘子都被晒得发热。
何春酿在前铺与后院之间来回走了几趟,渐渐看出了症结。周砚平收钱时记得清楚,张五娘分装时也没有偷懒,何顺送盏更是一步不敢耽误,可话从案桌传到后院,再从后院送到桌前,中间只要多插进一桌客人,先前那一句便容易被挤到脑后。
这日收铺比往常迟了半个时辰。
最后一桌客人走后,何顺把门板合上,靠在门边长出了一口气。张五娘端着木盆去后院洗碗,水一倒进去,几只茶盏碰在一处,发出一阵清脆声响。
晚饭吃得简单,只有一碗辣椒炒肉、一盘蘑菇炒青菜,另将中午剩下的几块米糕热了热。几个人忙了一日,都饿得厉害,起初只顾低头吃饭,谁也没有多说。
张五娘吃到一半,筷子在碗沿停了一下:“春酿姐,今日那碗梅饮叫客人等了半日,都是我没记清。”
“饮子最后也送到了,人家没有怪你。”何春酿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吃饭的时候还想着这些做什么?”
张五娘低头扒了两口饭,到底还有些过意不去:“今日是客人好说话。若换了个急性子的,只怕早恼了。”
周砚平坐在一旁剥鸡蛋,听到这里,把剥好的鸡蛋放进何春酿碗里,才道:“五娘说得也有道理。今日钱数虽然对得上,几笔添的饮子却记得含糊。往后再多两桌,只怕问都问不清。”
何春酿看了他一眼:“你已经对过账了?”
“方才先看了一遍。”周砚平拿帕子擦净手指,“钱没有少,只是有些添单只记了数,没记是哪桌。”
张五娘听见,筷子又慢了下来:“那还是我没记好。”
周砚平摇头:“换作谁站在后头,一时听三四桌说话,也未必记得住。”
何顺咽下嘴里的饭,想起白日里端着饮子找桌的窘样,也有些讪讪:“福盛楼厨房出菜都有牌子,写着桌号和菜名,跑堂的只管照着送,倒不会端着一盘东西到处问人。”
周砚平听了,放下手里的鸡蛋:“福盛楼客人吃完才一并结账,厨房的木牌还得同酒菜账对上。咱们这里先收钱,倒不用那么麻烦。收钱时顺手写清是哪桌、几碗饮子,送到后头便够了。”
何春酿听到这里,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鸡蛋:“何记没有几十道菜,也犯不着做木牌。欸,账桌旁还有裁剩的纸边么?”
周砚平一下便明白了她的意思,起身回前铺,从抽屉里取来一叠窄纸。
纸条原是裁账册时剩下的边角,长短不一,写几个字绰绰有余。他坐回桌边,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了一个“二”,下面又写“甘二、冰一”。
张五娘放下碗,凑过去看了一会儿:“二桌,两碗甘草水,其中一碗加冰?”
“正是。”周砚平把纸条递给她,“前头收过钱,便写一张。你照上面的字装,何顺拿着送,也不必各自记一遍。”
何顺接过去,用手指比了比那几个字:“桌号写在最上头,再大些,我端着托盘也看得见。”
“用红笔写。”何春酿道,“红字显眼,下面的饮子和数目仍用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