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前铺后作
七月初四一早,新院的两口灶同时生了火。
一口大锅熬着甘草水,一口蒸着书塾要的绿豆米糕。火烧起来以后,正屋比外头还热,何春酿站在灶边,不到半个时辰,里衣便被汗水贴在背上。
第一锅米糕揭盖时,白汽一下涌到房梁下。
何春酿往后退了半步,拿竹签试过,见中间已经熟透,才切出一小块递给周砚平:“尝尝。”
周砚平咬了一口:“新灶受火比旧灶匀,米糕底下没有发硬。”
何春酿等着他再说,他便又咬了一口:“蒸的时辰也比先前短些。”
她这才满意,把剩下那一小块也递给他:“吃完,别浪费。”
书塾的二十八块米糕装进浅盘,由何顺从后巷送了出去。
罗娘子来取绣坊的饮子,直接走进了新院,竹筒在长案上装好,提起来便能走。
前铺靠窗添了一张双人桌,柜台旁的过道宽出不少,张五娘端着茶盏来回走动,再不用贴着桌角侧身避让。
上午的客人流水似地一拨接着一拨。
两个从码头过来的脚夫原本只打算喝碗甘草水,进门见靠窗还有空位,便一人添了一块绿豆米糕,坐下说起近日哪家船行招短工。
旁边卖针线的妇人听见,也插嘴问了一句,说她娘家侄子正想找活计,几个人便隔着桌子聊了起来。
靠门那桌坐着三位绣坊娘子,一边喝薄荷青梅饮,一边商量中秋前要赶的绣样。说到哪家布庄新到了一批浅色纱料,其中一人还从袖中取出一小片布样,摊在桌上给另外两人看。
从前铺里拥挤,客人喝完便得让位。如今桌椅摆得开,碗中的饮子见了底,也有人再添一碗,坐着把手头的话说完。
何春酿从新院送甘草水过来时,一位常来喝木莲冻的老客抬头看了看铺中:“何掌柜,这么一收拾,真是宽敞不少。往后吃完午饭,来这里坐一坐,也不怕挡着你做生意了。”
何春酿把新送来的甘草水放到柜台后:“就算从早坐到晚,我也不能赶客人呀。”
那老客笑道:“那可不成,坐久了,总得再添一碗。”
话音落下,张五娘趁势问他要不要再添一碗甘草水。那老客果然又摸出两文,叫她送一碗过来。
午后日头最烈时,街上的人少了些,铺中却没有立刻空下来。
几位熟客坐在窗边躲暑气,喝着井水镇过的甘草水,说起各家的琐事。有人问书塾先生近来收不收学生,有人念叨米价又涨了一文,还有人说起城南新开的一家布店。
直到申时过半,铺中的人才渐渐散去,甘草水的大锅见了底,绿豆米糕也只剩下三块。
张五娘擦过最后一张桌子,直起腰时脸上还带着笑:“今日添了桌子,反倒比往日卖得更多。”
周砚平翻了翻刚记下的流水:“今日进铺的人未必比往日多,只是客人坐得久了,饮子喝完又添一碗,米糕也多卖出去不少。照这样算,新院这几日没有白忙。”
何春酿看了一眼空下来的前铺,又听见后巷传来何顺清洗木桶的动静,心里那点悬着的气终于落下。
她合上流水,回头看了眼天色:“那便收拾吧,晚上还要请大家吃饭。”
何顺去街口割肉买鱼,前铺留下周砚平收尾,何春酿同张五娘先到新院备菜。
灶间还积着白日的热气,张五娘把豆角倒进木盆,挽起袖子坐在门边,一根根撕去老筋。
何春酿在长案前磨刀,刀刃在磨石上来回蹭过,发出细细的沙响。
张五娘低头忙了一阵,忽然道:“春酿姐,我有时候觉得,如今的日子已经很好了。”
何春酿手上的刀慢了些,转头看她:“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也不是忽然。”张五娘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篮中,“每日虽忙,但知道自己为什么忙。月底能领工钱,欠下的钱也能一点点还。晚上累了,躺下一闭眼就能睡着。”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笑:“从前我总怕天亮,不知道那一日又要怎么过。如今倒盼着早些开门,好看看铺里今日卖什么。”
何春酿将磨好的刀立在案板上,才问道:“那往后呢?债还清以后,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张五娘手中的豆角停了一下,“我还没想得很远,先把欠的钱还清,再多攒一点。如果何记一直需要人,我便留下做事。以后能有一间自己的屋子,手里存着几个钱,不必看谁的脸色,我就知足了。”
“就想这些?”何春酿笑着看她,“没想过再多要一点?”
张五娘抬头看她,眼睛弯起来:“这些已经很多了。”
何春酿看着她,伸手从盆里拿起一根豆角:“那便慢慢攒,只要何记一直开着,总有你一口饭吃。”
张五娘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道:“春酿姐,谢谢你。”
“谢什么?你每日干的活,也没少一件。”
张五娘笑了一下,把木盆往两人中间挪了挪,何春酿便在她身旁坐下,同她一起择菜。
何顺回来时,除了两斤猪肉和一尾鲜鱼,还带了一把新鲜青菜。
何春酿把肉切成大块,同豆角一起焖进锅里,又将鲜鱼收拾干净,加姜葱煮汤。
另一口锅里蒸着肉末鸡蛋,午后胡娘子送来的青椒,也同豆干炒成了两大盘。
两口灶轮番烧着,鱼汤在锅里咕嘟作响,豆角烧肉也渐渐收了汁。何春酿忙了大半个时辰,额发全贴在脸侧,抬手擦汗时,手背还沾着一点灶灰。
周砚平从院里进来,将一碗井水放在她手边:“先喝一口,剩下的我来看着。”
“鱼汤还没滚透。”
“我知道。滚开以后压小火,出锅前再放盐。”周砚平接过她手里的蒲扇,在灶口前坐下,“豆角烧肉还要再收一会儿汁。”
何春酿诧异地看他一眼:“你真会做饭啊?”
“看得多了,总能记住一些。”
她端起水喝了几口,站在门边没有立即出去。
周砚平低头看火,平日坐在账桌后的人,如今守着两口灶,添柴、撇沫也不慌乱。等鱼汤翻滚起来,他抽去两根柴,把火压小,又拿勺子撇去浮沫。何春酿看过一眼,这才转身去院中摆桌。
太阳落到屋脊后头,两张桌子拼在天井中间,长凳与矮凳围了一圈。
胡娘子和蒋婶先到了,罗娘子带着小满随后进门。赵二收了码头的摊子,也领着那两个来帮忙的老脚夫过来。
何春酿把最后一盘青菜端上桌:“这几日多亏大家搭手,今日都别客气,能吃多少便吃多少。”
众人笑着入了席。
罗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