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第 76 章
收灯袋送到顾家时,外头套了两层布。县衙的封条还在,封口压着县令的私印。
陆照没有碰袋口,只将它翻过来,指给众人看底角的一行针脚。
五道横线,末尾一针往回勾。
“北灯台做收灯袋,按要收的东西编号。”他说,“那两个人身上没有这个号。号是缝给袋里的。”
沈见微把灯举近了些:“写的什么?”
“无籍,四。”
屋里静了一瞬。
顾栖灯伸手拨开那截黑线。字很小,藏在两层布的夹缝里,不拆开几乎看不见。
“‘四’是第四盏灯?”
“不是。”陆照道,“是第四件被登记为‘无籍’的东西。我在北灯台见过前三件的记录,都是人留下的影子,离不了原主的名字,收进去也活不过一晚。”
“她没有原主。”闻秋站在门边,左手按住袖口,“祠堂里存下的那些红纸,一张接一张,才把她养成了现在的样子。”
顾长舟接过袋子,用银针挑起内衬。布料中间夹着一层薄纸,边沿已经被针脚扎烂了。他将纸一点点抽出来,摊平。
纸上画着一盏小灯。灯腹比寻常油灯深得多,口沿扣着四枚铜齿。下面写了两行字:
*无籍四号,先收于袋,后转入空灯。*
*灯成,不许开口。*
顾长舟看完,将纸推给沈兰烛。
她只扫了一眼,便道:“他们不想让她消失。”
“听着倒像好事。”沈见微说。
沈兰烛的指腹点在最后四个字上:“装进灯里以后,她能照路,能听命,却再也不能自己说话。”
顾栖灯想起石门下那张纸。
上头只有歪歪扭扭的五个字:我不想走。
她刚学会说“我”,闭目司就备好了让她闭嘴的灯。
院外传来脚步声。周叔领着一个衙役进来,后者鞋底沾满泥,进门先报:“抓来的两人开口了。袋子原本要送去城南废纸坊。那边有人等着装灯,约的是今夜亥时。”
“废纸坊里有多少人?”
“招供说只有一个看守,卑职不敢全信。县令已派人围住两条出口,请顾姑娘过去认一认灯具。”
顾承宴合上手中的账册:“我同你们去。”
“你留在这里。”顾栖灯道,“四盏灯不能空着。今夜走回路的人比昨夜还多。”
顾承宴看了她一眼,没争,只叫周叔取出城南的街图:“废纸坊东边是窄巷,马过不去。你们从河边进。见微,带两个人守后门,别让火烧起来。”
沈见微已经在系护腕:“用不着你提醒,我还欠他们一笔账。”
顾长川从廊下进来,身上是便于行动的深色短衣。他看了眼顾栖灯手里的图。
“河边我走过。前门看得见河,后墙却贴着旧晒纸场。”他用左手在图上点出一处,“我从这里进去,你跟衙役走正门。屋里若有被关的人,先找人。”
顾栖灯抬头:“你的右手呢?”
他活动了一下仍缠着护布的手指:“握得住刀,翻墙不行。”
“那就不翻。晒纸场的矮门,昨年塌过一半。”她记得城南修灯架时,自己和沈见微从那里绕过路,“人侧身能进。”
顾长川看着她,点了点头:“好,走那里。”
他们动身前,顾栖灯去了祠堂下面的石室。
木轮停着。新开的干路上有风穿过,石门外隐约传来归人的脚步与说话声。
那张纸还躺在门槛内侧。闻秋蹲下,在纸旁压了一块干净的镇纸,免得它被风卷进水里。
“有人想把你装进灯。”顾栖灯说。
纸角动了动。过了片刻,纸面浮出一行字:你们要我帮忙?
“我要去拦他们。”顾栖灯没绕弯子,“你认得收灯袋上的针脚吗?”
纸上原有的字慢慢淡下去,新的笔画很快浮出来:认得线。线里有灰。
陆照将袋子拿近。纸边探出极细的一缕黑影,碰了碰那道回勾的针脚,立刻缩回。
墨迹急促地铺开:灰是红纸烧的。
“哪张红纸?”闻秋问。
纸面停了很久。
最后浮出的却是两个字:不知。
顾栖灯把袋子收回,没有逼她。那些红纸原本属于成千上万的人,她未必分得清每一个名字。
她起身时,纸上又添了一行:你回来吗?
“回来。”顾栖灯说,“但有件事先讲明白。今天你帮忙,不抵从前你拿别人面孔骗人、拦人回家的事。苏晚的脸,你不能再用。沈兰烛的也不能。”
纸在石地上缩了一下。
“等废纸坊的事完了,我们请被你伤过的人来。你得听她们说。”
又过了许久,纸上写出一个歪斜的“好”。
顾长川一直等在门口。上台阶时,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同一张纸说这么久,只伸手扶住松动的栏杆,让她先过去。
城南废纸坊荒了三年,门口的石槽里长满了草。县衙的人已经伏在河岸两侧,衙役朝顾栖灯比了个手势:屋里有灯光,两个人影。
沈见微带人往后门去。顾长川贴着晒纸场的墙走,侧身穿过那道半塌的矮门。顾栖灯与陆照留在正门,看衙役用刀尖挑开门闩。
门一开,屋里先响起一声木头落地的闷响。
一名灰衣男人正把方箱推向炉口。炉里有火,箱盖的一角已经烤黑了。他听见动静,抓起火钳就要砸灯。
陆照抄起门边的湿纸帘,兜头盖住炉口。顾栖灯踢开男人手边的灯台,衙役扑上去,将他按倒在地。
“还有一个!”后院传来沈见微的声音。
紧接着是瓦片碎裂的响动。
顾栖灯转身往里跑。穿过晾纸的长廊,她看见一扇门被绳子从外面拴住。门缝底下伸出半只手,正拼命摸地上的碎瓦片。
顾长川已经赶到,一刀割断绳结。
门里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嘴上粘着纸浆,双手腕勒出血痕。她往外爬时被门槛绊住,顾栖灯蹲下扶住她。
“能走吗?”
姑娘点头,嗓子却哑得说不出话。她指着长廊另一头,不停摇头。
那边堆着几捆晒干的草纸。
顾长川先闻到了油味。他快步过去,掀开最上面一捆,下面藏着点燃的引线。火已经舔到纸边。
“水缸在院里!”姑娘终于挤出一句。
“来不及等水。”顾长川将整捆纸拖下架子,踹开旁边的空陶缸,把燃着的部分塞进去,拿缸盖压死了火。
他的右手碰到缸沿,动作顿了一下。
顾栖灯看见了,却没在这里拦他。外头还有人。
沈见微和两名衙役押着第二个男人进来。他被踩得满身纸灰,衣襟里掉出一枚铜钥匙。
“从后墙爬出去的,”沈见微说,“爬一半听见正门打起来,又往回跑,撞到我手里。”
灰衣男人还在挣:“我只是收钱看屋子!图是他们给的!”
“谁给的?”顾栖灯问。
他闭上嘴。
被救的姑娘忽然挣开扶着她的衙役,冲过去把钥匙捡起来:“箱子。先开箱子。”
顾栖灯将正屋的方箱拖到空地上。铜钥匙拧了两圈才转动。
箱里是一盏尚未装好的灯。
灯腹空着,内壁钉满细小的铜钩。旁边放着一卷黑线、一把尖嘴钳,还有裁成方片的红纸。每张红纸上,都写着一个人的姓名、住址和一句短短的愿。
有些愿望极寻常。
*想回家看一眼。*
*想让阿娘知道我还活着。*
*想把欠的三文钱还上。*
顾栖灯一张张翻过去,翻到中间,手停住了。
那张纸写着“吴巧”。住址是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