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第 75 章
纸浮在黑水上,没有随水流往外去。
顾栖灯蹲在木轮旁,看清“我不想走”四个字。字迹不像旧祭帖上的任何一种,笔画时粗时细,仿佛写字的人刚学会控制自己的手。
闻秋站在她身后。
“是它?”
“我不知道。”顾栖灯说,“先别叫它归门客。”
纸角动了一下。
更多湿纸从停住的木轮底下滑出来,一张叠着一张,慢慢聚在水槽边。它们没有浮向新开的路,只贴着旧槽里那点剩水,堆出一只模糊的手。
顾长川拿起旁边挑纸用的长木叉,没有刺过去。
那只手撑住水槽边缘。
一个女人从纸堆里坐起来。她起初长着闻秋的眉眼,转头看见顾栖灯,脸又像沈兰烛;再眨一下,什么五官都没了。
“轮子停了。”她说。
“停了。”顾栖灯答。
“他们还在走。”
女人侧过头。石室上方,归人经过祠堂门口的脚步声一阵阵传来,夹着盐栈那边问名字的声音。
“你把我的路给了他们。”
“他们走的路原本就不该压在你身上。”
女人低头看自己由湿纸拼出的手。
“可我没有别的地方。”
陆照守在旧闸旁,没有离开位置。
“顾栖灯。”他提醒,“水轮停了,旧槽还没封。她若沿着剩水爬到新槽,门外会再出现那些假脸。”
顾栖灯看见两条槽之间的铜边。
昨夜开闸时留下的缝只容两指,水流早已分开,湿纸却能从缝里一张张挤过去。
“先关缝。”她说。
女人猛地抬头。
“你要把我锁在这里?”
“我先关你碰得到归人路的那道口。”顾栖灯说,“今天已经有人被你叫回门里。等他们安全过去,我们再谈你想去哪儿。”
女人的脸又变了。
这一次是那个被父亲牵着、穿旧驿卒衣裳的文七。他垂着眼,像被谁遗弃在这里。
“你也怕我。”她说。
“怕。”顾栖灯没有躲,“你借脸把人带走时,我不知道下一个会是谁。”
闻秋往前走了两步。
“我在下面听了十七年。”她对女人说,“你说话时总有很多人的声音。刚才那张纸上,是你自己写的吗?”
女人望着水面。
水里那张纸仍浮着。
“我不知道。”她说,“他们不再说话以后,我听见自己想留在这里。”
“留在轮边?”
“我不想消失。”
顾栖灯看着她。
门下的东西用了别人的名字、别人的脸,做过伤人的事。如今木轮停了,她第一次说出一个与祭帖无关的愿望。顾栖灯不能仅凭这句话放她上街,也不能装作没有听见。
“那就先待在这里。”她说,“旧帖我们会照样保管,不会把你和纸一起烧掉。但你得答应,别再往门外伸手。”
女人没有应。
顾长川已走到铜边旁,用木叉压住最上面的湿纸。陆照关下旧槽的小闸,闻秋从架上取来铜盖,对准那道两指宽的缝。
就在这时,顾栖灯听见木轮背后传来一声鞋底擦石的响动。
木轮已经停了。
那里不该有人。
“长川,后面!”
顾长川立即转身。
两个人从木轮后侧的低矮检修口钻出来,身上披着黑布。其中一人直扑旧槽,另一人提着一只带铜箍的布袋,袋口朝纸女人罩下。
女人发出一声尖叫。
她身上的纸被袋口的黑线一扯,整只手臂散开。
“闭目司的人!”陆照喊。
他用力扣死旧闸,拔出卡在闸边的木楔,朝拿袋那人掷过去。木楔撞上铜箍,将袋口打偏。湿纸擦着边缘飞过,重新落回水里。
顾长川挡住扑向旧槽的人。
砖室太矮,刀举不起来。他将短刀横在身前,用刀柄顶住对方的胸口,把人压回检修口。对方袖中滑出一枚尖钩,专挑他受伤的右手抓。
顾长川没有拿右手接招。
他往旁边错步,让尖钩划在木轮支架上,随即抬膝撞向对方腿弯。那人跪下,手里的钩子掉进浅水。
顾栖灯看见另一人又张开布袋,朝水中的女人扑去。
她举起铜灯,火焰先燎着布袋口的黑线。那人吃痛缩手,袋子却没有松。里面贴满细小的铜片,每一片都刻着“候”字,正把纸片往里吸。
“别照袋子。”闻秋说,“照水!”
顾栖灯改把灯放低。
灯光落到水里,映出纸女人的身形。她正被撕成两半,一半在水槽边,一半贴着布袋内壁往上爬。
“往回走!”闻秋朝她喊。
女人没有动。
拿袋的人冷笑:“轮子都停了,她还能回哪儿?”
闻秋扯开自己左臂的袖子,露出那两个刻下的字。
“你听见没有?我叫闻秋。我出来了。你也能从袋子里出来,别跟着他们走。”
女人看向她手臂上的名字。
顾栖灯看见水面那张“我不想走”的纸忽然立起来,贴住布袋。袋里的纸片往同一个方向一挤,铜箍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拿袋的人被拖得撞上木轮。
顾栖灯趁他失去平衡,一脚踩住袋口,铜灯压下去。黑线烧断,布袋底部裂开,湿纸哗啦落了一地。
沈见微听见打斗,已带护卫赶下石梯。
“人呢?”
“木轮后面两个!”顾长川答。
她从侧边绕过去,先把跪着那人的手腕绑住,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