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对峙
发病时的记忆模糊不清,但那支婉转的江南小调盘旋在傅红雪的头脑中,伴随着温情温柔的安抚,让他逐渐从那种痛苦的黑暗里挣脱出来。他痴痴地看着温情,那张脸因为他灼热的目光微微低头,素白的衣带绕过她的双眼,在脑后系了一个极简的结,余下的带尾垂落在肩头,蒙着眼的模样让她看起来更像一尊无悲无喜的神像。
“你醒了?”察觉到傅红雪逐渐平静下来的身体,温情适当地调整了扶着他的姿势,让他半坐着好适应恢复的身体,傅红雪半靠在温情的肩上,心如擂鼓。
傅红雪的心跳得极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疑心自己的心跳声会不会被温情听到,让她明白自己不可言说的心意。
他从来没有靠过任何人的肩膀。
他在仇恨中长大,他从不知道靠在一个人的肩上是如此的温暖,让他不由自主地生出无边贪欲,贪恋这一刻的温情,让他想往她肩上再靠紧一点,想把脸埋进她的颈窝,想抓住她的衣角,想感受她的呼吸与体温,想确认这不是他的一场梦。
傅红雪为自己的贪婪虚伪感到羞耻,但是又舍不得靠在温情肩膀上感受到的温暖,他心里涌起一股滚烫的、近乎欢快的愉悦和柔情,如果真的有神仙姗姗来迟地实现他的愿望的话,他希望能向神仙要一个小小的补偿。
他想让时间停留在这一刻。
看着她雪白的衣带在日光里随风而动,傅红雪不知道为什么想抬手,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许是想摘下那根蒙眼的衣带,看看她的眼睛,也许只是想碰一碰她垂在肩头的黑发,也许只是因为他想触碰她,靠近她,就好像这样能更爱她。
他决定遵从自己的心意,本能地朝着她的方向伸出手,看着指尖在耀眼的日光里一寸一寸地靠近温情。
然后傅红雪看见了自己的手。
青筋暴起,骨节分明,虎口和掌心上全是刀茧,明明是洁白如玉的手,但是他却能看到指缝里残留着粘稠得发黑的血液。
那是别人的血,是很多人的血,是仇人的血。
美梦瞬间破碎,傅红雪猛地缩回了手,他把手藏回身侧,别过脸,不敢再看她,脑子里只有自己已经犯下的、和还未犯下的深重罪孽。
温情拿了张新帕子,想要擦干他的眼泪:“你感觉怎么样,红雪?”
傅红雪猛地直起身,从温情肩上躲开她的手,他的动作太急,甚至带得她身形一晃。傅红雪僵住一瞬,接着直勾勾地盯着温情,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躲在窗下的阴影里。
方才那种甜蜜的、轻飘飘的柔情一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傅红雪心里只剩下一个铺天盖地的念头——
他不配。
傅红雪的脸上还挂着泪,咬破舌尖渗出来的血残留在嘴角,他用袖子狠狠擦干净自己脸上的泪痕,衣角的灰尘粘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更可笑,没有丝毫的体面。
他不配被她碰。
傅红雪哑着嗓子道:“……别碰我。”
“别碰我。”我不配。
他不配,他这样背负仇恨和罪孽的人如何能和她站在一起呢?傅红雪心知肚明,可温情没有理他,她像是没听见,她只是把搭在膝上的外衫拿起来,轻轻盖在他身上,接着扶住了他的肩,让他一点一点地、慢慢地靠进她的怀里。傅红雪感觉到温情的手臂轻轻地圈着他的肩,把他拢在怀里,他的脸贴着她的衣襟,她的另一只手拿着帕子,开始擦他的脸。
傅红雪侧过脸,他想逃,想从她怀里挣开,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力气躲了,他只能柔弱地靠在她怀里,看着温情的帕子落在他脸上。从额角到眉心,从眉心到鼻梁,从鼻梁到嘴角,温情的动作很轻,但她的神色认真极了,像是在描摹一幅极珍贵的画。她的指尖偶尔碰到他的皮肤,温软的触感让傅红雪的脊背不自觉地绷紧,心里的负罪感更加深重。
我不配。
傅红雪想推开她,他想从她怀里滚出去,他想离开这里,可他的手却紧紧攥着温情的衣襟,攥得那么紧,像是怕她跑掉。
我不配!我不配被你碰,我也不配靠在你怀里,我不配!
可你为什么不走?
你为什么不走?
温情却稳稳托住他的身体,柔声细语道:“红雪,等你病情稳定下来,你再走好吗?”
傅红雪内心煎熬无比,他要怎么说呢?他居然在此刻有些欣喜,欣喜于无法动弹的身体可以多和温情待一会,可他又深知这不过是一场泡影,他无法把温情拖入这次二十年前的血案中。就在痛苦的欢愉中,傅红雪霍然抬眼,目光锋利如刀,射向窗口,就看到一脸愕然的路小佳。
路小佳靠在窗框上,一只手搭着窗沿,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剑穗的流苏,傅红雪看过来的那一瞬,路小佳收回望着温情的灼热目光,刚好转头望见恶狠狠盯着自己的傅红雪,二人的视线在半空中劈面相逢,其中的刀光剑影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傅红雪听见路小佳轻轻“嗤”了一声,笑容冷漠,他眼里明明白白的都是对傅红雪的不屑。傅红雪恨恨地盯着他,他看到了路小佳眼里的迷恋,对温情的迷恋,傅红雪太熟悉了,因为那就是他看温情的目光。
傅红雪突然很想杀了路小佳,他不该用那样的目光去看温情。
察觉到身后的动静,温情没有回头,她只是把原本倾斜的身子极自然地侧向傅红雪,恰好用她的背脊挡住了窗外人的视线,接着将搭在傅红雪身上的外衫往上拉了拉,拉到几乎盖住他半张侧脸,把他所有的狼狈不堪全部盖住。傅红雪看见温情微微偏了偏头,精准地转向路小佳的方向,道:“路公子,这会子风大,劳烦你替我把窗带上。”
窗外的路小佳没有立刻动,他一时感到不知所措,并且那不知所措里还夹杂着不快。
他想起刚刚看到的一幕,在他的视角看来,温情和傅红雪二人的距离近得好似耳鬓厮磨的恋人,傅红雪懦弱又亲密地依偎着温情,依偎在神女怀里,显得卑劣又可笑。
但是温情,温情她不一样,她不应该去碰傅红雪。
因为傅红雪不应该站在温情身边。他不配。
路小佳本来在闲逛,他在院子里呆着无聊,所以出来逛逛这个新朋友的家,谁知却听到一道恐怖的嘶吼,接着是一阵阵的闷响,让他有些担心温情,虽然温情的武功根本不需要担心,但是路小佳还是一边骂自己一边不由自主地进入了温情所在的院子,并且鬼迷心窍了一般用隐匿的轻功贴着墙根绕到了正堂的窗下。
路小佳觉得自己简直撞鬼了,不打招呼就跑到人家院子里,他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是第一次在刚刚认识的朋友家里跑来跑去。他骂了自己几句,但是来都来了,路小佳想,如果窗户关起来,我就离开,并且由衷地希望窗户是关起来的。
但是不知道幸运还是不幸,窗户是半开的。
路小佳摸了摸鼻子,弯下腰凑近那道不大的缝隙。
于是他看见了发病的傅红雪,这人来边城不过半月,却已经是大名鼎鼎的人物,路小佳见过他杀人,那时路小佳就知道,假以时日傅红雪的刀必定会名震天下。但是现在他蜷在一张矮榻上,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点的、几乎不像人声的呜咽,身体不受控制地一阵一阵痉挛。
路小佳见过傅红雪发病,那是极为难看且难堪的,就算傅红雪有一张英俊的脸,此刻也扭曲得不像样,路小佳当时路过还在想,可惜了这样一张英俊的脸。
但是路小佳此刻内心却很茫然。
因为他看见温情跪坐在傅红雪身边。
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傅红雪,那个浑身是血也不吭一声的傅红雪,此刻缩在温情怀里,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终于找到了主人的野狗,他的依偎在温情怀里,痴痴地看着她。
那个一刀毙命,从不犹豫的傅红雪,挣扎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