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 惊鸿一瞥各怀心
方晦一只脚刚迈过登云楼的门槛,身子还未站稳,便见萧昀猛地转过身来。
一张脸白得毫无血色,像是青天白日里迎面撞见了鬼。
萧昀这个人,素来是从容到了骨子里的。天塌下来她未必会眨一下眼,刀剑加身她也不见得会皱半分眉。可此刻,她慌得连路都不看了,不管不顾地一头朝方晦撞了过来。
方晦反应极快,抬手便抵住了她的肩膀,掌心力道一收,稳稳地将她挡在了身前半步之地。
“你怎么了?”
门边正是宾客往来之处,进进出出的客人摩肩接踵,她二人这般相对而立,已将去路堵了个七七八八。
几个端着酒菜瓷盘的跑堂伙计侧着身子从她们身旁挤过去,木盘高高擎着,盘中的热菜腾着白汽,他们投来诧异的一瞥,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和几分不便明说的催促。
萧昀眼角的余光扫到门外又有几个人影晃进来,知道此刻再转身出去已是来不及了。索性心一横,整个人往前一倾,一头栽进了方晦怀中。
与此同时,方晦耳中响起一道细如蚊蚋的传音。是萧昀的声音,语气短促而紧绷:“别动。”
方晦僵在原地,双手悬在半空,一时竟不知该往哪儿放。她低头看着怀中那颗乌黑的后脑勺,沉默了一瞬。
便在此时,她耳边又响起了另一道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本是极好听的,可此刻说出来的话却像是打翻了一坛子陈年老醋,酸得能拧出汁来。
“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方晦心中叹了口气,传音安抚他:“她是女子。”
她不补这句还好。一补,器灵的声音登时拔高了半度,愈发觉振振有词起来:“那也不行。我可是看过《百合花香》话本的,那里头——”
话说到一半,方晦便意识到大事不妙。这器灵沉睡前不知从何处搜罗了一堆话本子,醒来后整日里抱着翻看,她原以为不过是些才子佳人的寻常故事,便懒得多管,哪知道此人涉猎之广、口味之杂,远超她的想象。
此刻眼看他越说越离谱,大有要当场复述话本情节的架势,方晦连忙在心中断喝一声:“停之停之!”
她深吸一口气,语重心长地劝道:“你……以后还是少看些话本吧,免得其他器灵见了,说你不务正业。”
器灵还在她识海中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大约是“我哪里不务正业了”又或是“那话本写得可好了你不懂欣赏”,方晦却已无心去听了。
因为怀中那个人又有了动静。
方晦微微低下头,正要问她是不是不舒服,话还未出口,便觉身后一阵气流涌动,一道人影从她身侧擦肩而过。
那人步履沉稳,衣袂带风,袍角掠起的气流拂过方晦垂在肩头的一缕发丝,带来一股清冽如雪的灵香,像是走过一片落了雪的松林。
方晦下意识地抬起头,好奇地望过去。
那是一个身形颀长的年轻男子,墨发束冠,背脊挺直如一柄出鞘的剑,锋芒内敛却气势迫人。
身后跟着十余名身着统一服色的弟子,个个气度不凡,腰间佩剑的剑鞘上隐隐有灵光流转,显是同一宗门的修士。
就在方晦望过去的那一瞬,那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他的脚步顿了一顿,停在原地,随即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
那男子剑眉入鬓,眸色清冷如深冬寒潭。目光在方晦脸上轻轻一掠,不过一息便收了回去,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跟在他身后的弟子中,有一人按捺不住好奇,紧走两步追到他身侧,压低声音问:“大师兄,你方才在看什么?”
大师兄脚步不停,语气淡漠:“没什么。要宵禁了。”
那弟子闻言挠了挠鬓角,心里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大师兄的性子他是知道的,这个人走路从不回头,目光从不在无关之人身上多停一瞬,今日却忽然停下步子往后看了一眼。
他忍不住回过头,朝门边的方向张望。可门边只有往来不绝的客人,几个跑堂的伙计正高声吆喝着引客入座。方才那一对相拥的女子似乎已经走了,原地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那弟子收回目光,心里更加纳闷。大师兄看那对女子做什么?他想了又想,实在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摇摇头,快步跟上了队伍。
待那群宗门子弟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方晦才抬起手,在萧昀肩头轻轻拍了拍,低声道:“还不起来。等会宵禁了,你想被就地处决,我可不想。”
萧昀闻言,这才慢慢地从她怀中抬起头来。她没有立刻直起身,而是保持着这个距离,谨慎地侧过头,目光如刀般在大堂里扫了一圈。
确认那个人的确已经不在之后,萧昀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来。她离开方晦的怀抱,退后一步,抬起双手若无其事地整了整微皱的衣襟,又将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做完这些,她脸上那副慌乱的神色已如退潮般消失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贯的从容与淡然。
她甚至没有半句解释的意思,只淡淡丢下三个字。
“跟我来。”
方晦抱着古伞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背影上,眼底掠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众人沿楼梯拾级而上。登云楼的楼梯以灵木打造,扶手雕着繁复的缠枝花纹,每一级台阶都打磨得光滑如镜,踏上去发出沉沉的闷响。
行至三楼拐角处,前方忽然横出两柄长刀。刀锋交错,寒光凛冽,雪亮的刀面上映出众人模糊的倒影,像是两道冰冷的铁闸,将去路断得干脆利落。
“干什么的?”
说话的是守在楼梯口的一名守卫,虎背熊腰,一身劲装,腰间挂着一枚刻有碧桃印记的腰牌。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将众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他身后还站着三名同样装束的守卫,个个手按刀柄,气势凛然,与楼下那些迎来送往满脸堆笑的跑堂伙计截然不同。
萧昀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递了过去。
那令牌不过巴掌大小,通体莹白,似乎是以某种灵玉雕琢而成。
方晦站的角度恰好能看到令牌正面,可惜令牌笼罩着一层薄雾般的禁制。无论她如何凝聚目力,都只能看见一片朦朦胧胧的白雾,根本辨不清上面的纹路与字样。
她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在识海里传音问道:“你能看清吗?”
器灵懒洋洋地回了一句:“长生宗长老亲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