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病骨
扪心自问,凯尔文成为舒尔茨庄园的家庭教师,的确另有居心。
但他对这位侯爵大人与其子嗣没有任何图谋,最初他只是想要潜回庄园了解情况,找到时机报复子爵挽回遗憾——
然后他就发现子爵大人无了。
凯尔文:……?
凯尔文大受震撼,凯尔文连夜修改计划,总算让他找到机会重新混入庄园。天知道他在面对老管家时,内心有多么忐忑不安。
即便改头换面,但凯尔文仍担心被过去的长辈认出。好在时过境迁,对方似乎没有认出面目全非的他。
在凯尔文承担起家庭教师的责任后,所教导的学生固然孤僻,却非顽劣不堪,尽管不求上进,却机敏聪慧——
倘若他并非早有图谋,身负血仇,如今放松闲散的日子该是他最渴望的。
在秘境中与云析缙突然重逢,学者惊诧后陷入久久沉默。
他既对珀维斯·舒尔茨没有任何坏心,又难免因将他卷入秘境怀有歉疚,却也不该对他放下戒备,毕竟他可不是烂好心的圣骑士。
凯尔文先生的手仍停留在法术书上,他端详着自己年幼的学生,沉静地等待对方的回答。
致命的术式尚未被主人发动,家庭教师周遭杀机隐秘又骇人。
此时空气既说不上千钧一发,但也安闲舒缓不到哪儿去,至少系统已经在汗流浃背了。
云析缙一边任由自己的家庭教师审视,一边对系统笑道:
「你猜他在想什么?」
小少爷抬头回视,又乖顺又安静,开口便为今晚的事情辩解:
“我本来要睡觉,但管家过来设隔音帘又点了安神香,说深夜会有坏蛋闯进了庄园。
“是什么邪恶教派的人贩子要拐走我,半夜外面或许有点吵,让我不要梦中受惊了。”
“但我想看舅舅演示魔法,干脆一起熬夜蹲守看看。”
“谁知道坏人刚被抓起来,我就跟他们一起掉进秘境里了。”
云析缙说着抱怨着,真情实感地委屈起来了,教系统不得不叹这炉火纯青的演戏技巧。
“醒来就是在完全陌生的庄园里,一路上避着那群坏蛋躲躲藏藏,好不容易才见到老师您!”
系统感慨:
「这也太春秋笔法了吧,不说你剑上血呼啦擦,就凭刚才干脆利落的一枪——
「凯尔文·毕夏普能信你?」
「那又怎么了,你就说来龙去脉是不是这样吧!」云析缙面不改色。
小少爷话锋一转,便是理直气壮地反问:“老师又是怎么进入秘境的呢?”
“方才你该听不该听都听了,”家庭教师冷淡回应,话音不疾不徐。
“比起我是怎么进来,你更想知道的是,秘境降临是否由我一手策划吧?”
他的学生质疑他的居心,对他抱有同样的警惕,这是好事。
凯尔文如此思忖。
他抚着书页的手自然垂下,原本攥在手中的晶石早被消耗得一干二净,手心却也没留下半点血迹与疮痂。
与此同时,空中纺线也若隐若现,好似下秒便要消散。
要是明明身处未知险境,却一见熟人便托付信任,凯尔文真的要怀疑自己的施教方针。
总不可能人家侯爵府的家庭教育——就是让孩子当个傻白甜吧!
可问题在于:
珀维斯·舒尔茨真的无辜吗?
凯尔文垂下眼睛,短短几秒,他思考了许多。
数日前他在教导珀维斯时,对方还是凡俗之人,又怎会此时摇身一变成了超凡者?
回到立场去剖析,倘若小少爷进入秘境并非意外,而是命运早有牵连,究竟是敌是友?
当然,要是珀维斯·舒尔茨只是单纯倒霉,又或者拥有某种特殊的天赋,坠入秘境纯属倒霉——
凯尔文同样心生疑虑,只因局外人也能有自己的任务。
此时。
珀维斯·舒尔茨又是以什么身份站在他面前?
“我总得担心幕后黑手是不是您吧!”云析缙倒没有半点被戳穿的羞恼,他乖觉道。
“我有多少本事,老师总是知道的。这鬼地方这么危险,离开了您我一个人可怎么活?”
身旁还是沃伦子爵的尸体,才被救了半条命的凯尔文,实在停不下这信口开河。
他瞥了云析缙一眼,总觉得对方纯良善良面容下是满肚子坏水儿。
家庭教师心想:
胡说八道,你可能耐着呢。
·
“别猜了,秘境确实由我一手召唤。”凯尔文转头看向不远处的祭坛,好似对少年放下少许戒心。
他不置可否道:“……但幕后黑手一说实在难以承担,安心吧!”
“我对你和侯爵大人没有任何盘算,之前的教导也的确单纯将你看作学生罢。”
“当然,当然!要不然我怎么还能安稳站在这里。”
云析缙笑着说,仿佛为表诚意,他将魔枪收了起来,只留一柄短剑用来提防意外情况。
“要是连老师都作不得好人,偌大个秘境我还能相信谁?”
——你只是觉得,比起穷凶极恶的人贩子兼邪教徒,尚未下手的家庭教师勉强可信一点吧。
甚至更好被侯爵大人追杀。
学者默然,像是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学生,竟是如此巧舌如簧。
凯尔文·毕夏普踌躇了下,最后还是看向渐渐黯淡下去的冰棺,向身后抛下一句:
“少讲点漂亮话了,想跟就快点跟上来,走丢了我可不会等你。”
他的目的地相当明确,在下定决心后,迈出的步伐便没有半点迟疑。
舒尔茨家的小少爷紧跟在家庭教师身后时,心中是没有任何担心。
即便面前人是一老练的超凡者,伸出一只手都能将他吊着打。
云析缙动作大大方方,找不见半点畏缩的痕迹,还是那句话:
既然秘境里不能杀人灭口,那么任何胆敢对他下手的人,出去后总会遭到费来舍尔的报复。
耳旁的系统017仍在絮絮叨叨:
「好难搞一学术男,比圣骑士难骗多了。」
「瞧你这话说的,我也没骗过他呀,」云析缙对017的用词颇为不满,黑发少年纠正道,「这明明叫语言艺术。」
「别语言艺术了,」系统忧心忡忡,「你不是还要选择阵营吗,这看起来不太像能摇摆的样子啊——」
「你说这啊……」
云析缙没来得回017便停下了步伐,他驻足在冰棺前,翠色的眼睛向里看去。
最先入眼的仍是信息——
【病骨支离:存续性诅咒。
【不是所有疾病来时都似山呼海啸,最初仅是偶尔的困倦,无意间的发寒,不多时的气短。
【缓慢而悄无声息,仿佛结霜有如蚁噬,当彻底醒悟察觉,一切都来不及了。】
冰棺里躺着的是名青年,诅咒的阴霾笼罩在他的身上。
他约有十七八岁的样子,面容与沃伦子爵有几分相似,但要更年轻些,脸色更灰白,像是即将融化的雪。年轻人的眼睛紧紧闭上,嘴唇同样失去血色。
青年双手交叠放在身上,胸膛的起伏微乎其微。
他的服饰精美而整洁,被细致打理的发丝似乎泛着微光,指甲漂亮干净却呈现着失去生机的冷青,怎么看都是生活优渥至极的贵族子弟。
这是塔希雅·沃伦。
他还未彻底死去,却也不远了。
·
从塔希雅的角度来看,这是一个什么故事呢?
对他来说,他曾见过外面的世界有多么鲜活美丽,也经历过病床上昏暗无光的虚无日子。
他当然能感受到阿克莱顿那浓郁至极、甚至有几分偏激的爱意。
然而这爱并不纯粹,它饱含私欲与利益,是欺骗和亲情结合诞生的恶果。
因为塔希雅知道另外一个秘密,他的父亲,沃伦子爵大人——
是一位真正的凡俗之人。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阿克莱顿本不该继承这个爵位,他也不该成为帝国北部的边境贵族。
边境封地将会被中枢回收直到迎来它新的主人,而沃伦家族世代耕耘的基业都将付之东流。
血之为贵,系于功利,而非华饰。这句话体现在帝国,便是一条默认的铁则:
非超凡者不可授予封地。
倘若一切公之于众,毫无疑问,整个沃伦家族都将承受欺骗中枢的怒火,可沃伦子爵同样不能承受失去封地的后果。
从阿克莱顿伪装一位超凡者开始,从他正式继承爵位开始,每分每秒都在刀尖上跳舞。
阿克莱顿·沃伦没有半点反悔与退缩的余地,日日夜夜过去,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直到塔希雅降生,被他精心抚养。直到塔希雅展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