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血脉相通
天黑了下来,这次是真的黑了。
映着半轮月亮的河边有光一闪而逝,椒图松开宋厉,指尖捻起宋厉背上粘着的追踪符,随手一挥。
符纸飘到河上燃起火焰,灰烬洒向水中,不留一丝痕迹。
脚步踏在草地上的声音由远及近,方太一最后一个飞跃直直冲他们奔过来,椒图瞬移开,他才看见前面是条河。
宋厉一把拽住他的道袍,方太一脚下用力急刹,堪堪停在河的边缘,好险没表演个低空跳水。
“多谢。”
他转头对宋厉道谢,眼睛突然睁大,赶紧把宋厉紧攥着的道袍拉过来,扯来扯去也扯不平整。
他捧着皱巴巴的衣角,抬头看看两人:“我追上你们了。”
他眼尾是垂下来的,再加上黑白分明的瞳孔和无辜的表情,宋厉瞬间感觉他俩在欺负小狗……小孩。
“……真棒。”宋厉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小道士显然不懂人是动物界唯一会阴阳怪气的物种,他含着星光的眼睛弯了弯。
“我师父说,他画的追踪符天下第一。”
“他们发现了。”椒图泼了盆冷水,“符印到这里就断了。”
这里没有人烟,全是被树林包围的荒地,一旦跟丢,连个有可能的目标方向都没法选。
宋厉正扫视四周,眼前突然一黑,温凉的手掌覆盖下来。
淡香萦绕鼻尖,椒图的声音响在耳边。
“宋厉,你能看到。”
有微凉的东西沿皮肤相接处源源不断往宋厉眉心输送,他的意识越来越集中。
黑暗里,另一副样貌的世界在宋厉眼前铺开。
“找到紫色龙炁,跟着它。”
椒图语气带着微不可察的循循善诱,可就这么一点微末,如同一点火星,瞬间引燃宋厉记忆中未熄的余烬。
“妈妈,我好害怕。”
小小的他跑进正房,扒着床边,小短腿一蹦,只上去了右腿,左腿还在床沿耷拉着。
靠坐在床头的陈秀莲伸手揽住他的背,他借力爬上去,钻进她怀里。
“我闭上眼睛也能看见,好可怕,我不敢自己睡。”
陈秀莲放下书,把被子拉到他下巴上,脸颊蹭了蹭他的发顶。
“不怕,妈妈在这。”
“爸爸还没回来。”宋厉仰起小脸,身体不再颤抖了。
妈妈的动作停住,望向漆黑一片、无月也无星的窗外。
“他要在别人家守夜七天,今晚不回来了。”
七天以后,宋厉放学回家,刚进大门,就听见正堂传来的争吵声。
“我不想孩子像你一样,天天泡在那些阴邪里。我只要他自在快乐,过正常人的生活!”
他第一次听到妈妈这么尖利的嗓音,懵懂又害怕地停住了脚步。
“妇人之见。我们宋氏一族的命,不是属于自己的,是属于给了我们活路的仙人。仙人选择了他,是他的福分。”
“什么福分,我看是诅咒。疯子,都是疯子!”
紧闭的正堂门突然打开,陈秀莲快步走出来,宋继文跟在后面。他们的视线撞上院中的宋厉,脚步同时一停。
宋继文立刻越过妻子快走过来,蹲下身,双手扶住宋厉细瘦的肩膀。
“厉厉,你知道吗?你开了炁目!这是多少人修炼一生都达不到的,都要感谢祖上庇佑。”
他牵起已经愣住的宋厉,往家堂走去。
“去给仙人和祖辈上柱香,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
宋厉被拉着,转头看了眼陈秀莲。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落叶飘零的院中,眼眸像是深秋的枝叶,慢慢失去光彩。
“你能看到的。”
宋继文从那天开始就每天训练他,一到晚上就拉着宋厉出去,盖住他的眼睛。
“闭上眼,告诉我,有什么颜色?”
闭眼后的世界,对孩子来说就如同鬼怪的魔窟。一开始宋厉拔腿就跑,被宋继文抓回来,罚他独自在院外的黑暗里站一刻钟。
两次以后,他即使腿肚子发着抖,嘴里也会下意识回答问题。
“有黑色……和好多绿色。”
“那是青色,木为青,水为黑,记住了?”
“……记住了。”
那是宋厉最初使用炁目的记忆,而他最后一次用,是想要看到妈妈的魂魄。
“你不是有龙鳞?”宋厉紧紧抓住椒图的手腕,推开,“自己看。”
眼前的世界又恢复了原样。冷白月光下,椒图微垂眼帘看着他,旁边的方太一满眼清澈迷茫。
木盒忽然从虚空冒出来,暗红色龙鳞飘出,浮在椒图掌心上。
他五指收拢,龙鳞瞬间化为暗红粉末。
他抬起中指,以指尖划开指腹,血珠凝聚,飘向红粉中心。
下一刻,粉末盘旋着朝血珠聚集,红光闪过,半空浮着一枚暗红指环,和椒图手上那枚形状一模一样。
“事态紧急,得罪。”
听到这句话,宋厉立即后退,一抹银辉一闪,他整个上身被箍住,腿还没来得及抬,也被一股冷硬的力道圈住。
他低下头,两道相同的归一环把上身和两条腿都捆得结结实实。
呵。他简直要气笑了,还有分身的功能,那之前是逗方太一玩儿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皱眉盯着近在咫尺的淡漠脸庞,椒图抬起他绷着的左手,指尖搭在他紧攥的指节上,一根根掰开。
“我若借龙鳞,以龙炁探查同族,即刻便会被他们察觉。”
长睫垂落,在椒图眼睑投下一片阴影。
“你天生可观炁,我要借你身躯,寻同族气息。”
自己不能用还回来拿?也是,他只说了要龙鳞,没说给谁用。
真他妈行。
“你给我下套。”宋厉这下真被气笑了,咬着牙开口,“怎么借?上我的身?”
暗红指环落在椒图指尖,他托着宋厉的手掌,抬起中指,指环仿佛空洞的枪口,对准指尖。
“有些疼。”
话音未落,椒图直视着他满眼的嘲讽,捏着指环,从宋厉指尖推进去。
冷硬穿过第一个指节、第二个指节,严丝合缝地卡在指根处。
指环里像忽然生出无数触角,伸长扎进宋厉的皮肤里,侵入血管,随着血流遍全身,最后回到心脏,摄住他的心跳。
一瞬间,身体里所有器官停止了运作——
接着毫无预兆地焕发生机,心脏鼓鼓跳动着,把新鲜血液往外输送,随着血管流入指环。
指环的红光亮了一瞬又暗下去,直至完全熄灭。
宋厉按着胸口,拼命呼吸,后知后觉地发现归一环的禁锢没了。
可他体内,看不见的禁锢却随着血液流动,侵蚀全身。
他喘了口气,一把揪住椒图的衣襟,还没开口,太阳穴突然凸凸地跳疼,眼眶被什么强行撑开,鼓胀得快要爆炸。
“呃……”
他捂着紧闭的眼睛,眉心落下一点凉软,冷香随呼吸进入胸腔,温凉之气也从眉心接触处没入。
这股气息潜入体内,引着那些横冲直撞的力道缓下来,轻柔而坚定地,撑开他刻意忽视而关闭了十几年的炁目。
各种颜色在宋厉闭起的眼前清晰聚焦,黑暗散去,视野比白天还要明亮宽阔。
最显眼的,是面前这片几乎遮天蔽日的紫光——
是椒图原型的形状。
“你……真的不是坏人?”方太一探了个头过来。
椒图没说话,他又转向宋厉:“你怎么了?”
宋厉也没吭声,痛感随着凉软的离开消散,他放下手,睁开眼睛,世界是正常的样子。
可下一瞬,又突然转变成各种颜色的气脉,还有不知道什么意义的场景和气流,和分不清是什么物种的幻影。
小时候他要闭上眼睛才能看到,后来花了很多年把它埋得越来越深,直到眼中的白天黑夜,都和别人一样。
现在它在自己身体里复活,却完全不受自己掌控。
这还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宋厉成了副被人戴着的实况眼镜,看哪儿往哪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