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坦白
急诊室的值班医生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戴着老花镜把荣安的右手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拍了片子,最后才说了句:“骨头没事,软组织挫伤。回去冰敷两天,别提重物,别长时间握笔,一周就好了。”
时烟坐在诊室外的塑料椅子上,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后背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
她整个人往后靠了靠,椅背冰凉地贴着她的脊椎,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是汗,毛衣里面那一层贴肉的小衫已经彻底湿透,正冷冰冰地黏在身上,让人感到难受无比。
荣安从诊室里走了出来,右手手腕上缠了一圈白色的弹力绷带,不厚,只是薄薄一层固定用的,手指还能自由活动。
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被包起来的手,忽然笑了一下,打趣说:“这下好了,下周的两台手术得换人上了。”
时烟歉疚地看着荣安。
他颧骨上的伤已经处理过了,贴了一块肤色创可贴,嘴角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血迹干在了唇角。
可他居然还在笑,那种云淡风轻的笑容挂在他那张清瘦的脸上,看起来相当割裂。
“对不起。”时烟别开了视线,开始盯着地面瓷砖的缝隙,“我替陆云深跟你道歉。”
荣安侧头看着她。
“他平时不是这样的,”时烟的嗓子有点干,语无伦次地解释着,“他真的不这样。他今天一定是误会了,他看见你碰我头发,他不知道你只是在帮我……等他冷静下来,我会带他去给你道歉。”
荣安没有回话。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衬得两个人之间的安静格外长。
时烟等了好久,当她以为荣安会一直这样沉默下去的时候,他终于开了口:“时烟,你不用替他道歉。”
“可是……”
“我接受的是你的关心,不是他的道歉。”荣安把视线从时烟脸上移开了,落在走廊尽头那扇贴着“安全出口”标志的绿门上,“他的道歉我不需要,也不想听。”
时烟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手指攥着膝盖上的牛仔裤布料,指节泛白。
“我问你一个问题,”荣安忽然转了话题,声音又轻又平,“如果当初我答应了,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时烟困惑地抬起头来。
荣安没有看她,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走廊尽头那个绿色的灯牌上。他的侧脸在诊室门口漏出来的白炽灯光里显得格外瘦削,颧骨上那块肤色创可贴的边缘微微翘起来一点,像是一张完美画布上唯一不和谐的一笔。
这次换他等了很久,久到走廊那头又一个护士推着车经过,而时烟依旧没有回答他,他才又开口:“你高三写给我的那封情书,我看过很多遍。我把它夹在一本解剖学的教材里,每次翻到那一页就看一遍。你用的信纸是淡蓝色的,上面印着小雏菊的花纹,字写得不算好看,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时烟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把牛仔裤攥得更紧了。他要说的,原来是这个。
“我拒绝你的时候,跟你说我要出国搞研究,其实那是个借口。”荣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情,“我当时其实是在害怕。你那时候还太小了,才十七岁,又是世交家的妹妹,我怕万一我们在一起了,等你以后长大了,发现对我的感觉只是一时兴起,到时候两边大人都尴尬。我想等你再大一些,等你考上大学了,如果你还觉得可以,那我再……”
他停住了,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可你后面跟其他人在一起了。”他嘴角弯了一下,笑得有些淡,“你大二那年,我在A大的图书馆大厅看见你和一个男生走在一起。你挽着他的胳膊,仰着头跟他说什么,他偏过头来听你说话的时候,整个人的重心都在朝你那边倾斜。你走之后我去看了图书馆门口的签名册,他的名字签在你的旁边,两种字迹风格完全不同,可看上去,却莫名让人觉得般配,也让人嫉妒。”
时烟忽然觉得眼眶很胀。她咬住了下唇,把那层酸意生生地压回去了。
“我后来无数次想过,如果那年你写情书给我的时候我接了,如果我没用那种冠冕堂皇的借口把你推开,”
荣安终于偏过头来看她了,他的眼眶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泛了红,薄薄的一层水光浮在眼底,像冬天湖面上未结实的薄冰,“那今天站在你身边的那个人,会不会是我?”
时烟看着荣安泛红的眼睛,久久不能言语。走廊里的灯光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