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空针
说完全不介意在疫坊看见的景象那是假的，顾锦悠好多天都避着姚知春和江书时。
顾锦悠脑子里一团乱麻，别的没想明白，倒是搞清楚另外一件事，姚知秋全然不似表面乖巧，背地里没少偷打听事情，不然怎会知晓顾祈安大闹疫坊的消息。
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姚知春悉心照顾顾雨晞，时常看望，亲手熬药，往顾雨晞院里跑的次数不比顾锦悠少，这日还是给顾锦悠碰上了。
顾锦悠看门口花花绿绿的新奇玩意儿就知道姚知春又来讨她家美人儿欢心了——从姚知春的角度来看是讨欢心，顾锦悠却觉得完全是讨嫌来的。
她阿姊多好脾气一人，顾锦悠和顾祈安在宫里为非作歹，还总连累阿姊，顾雨晞从来没生气过，讲话永远轻轻柔柔，像朵棉花。顾锦悠长这么大就见顾雨晞失态一次，摔了假莲佩。
姚知春神通广大，有本事把顾雨晞恼得赶客。顾雨晞见谁都是好颜色，对自家弟妹也是客气得紧，恐怕全天下能让顾雨晞冷脸相待的只有姚女公子了。偏生姚知春越战越勇，每天早上来讨茶，被泼满脸后兴高采烈地走，怎么不算讨到茶了呢。
顾锦悠看到姚知春脑海里就浮现疫坊血肉浇灌的兰草，嗓子眼发紧，扭头要走，里屋帘子“哗”地拉开了。
“姚女公子事务繁忙，岂能在小女这里耽误。”顾雨晞的声音结了一层冰碴，姚知春被她用枕头砸出来，狼狈逃窜的姚家现任家主“哎呦哎呦”痛呼着，笑容灿烂的可比三月花。
顾锦悠和姚知春迎面撞上，大眼瞪小眼一刹，姚知春拽着顾锦悠往屋里走，又一个枕头砸过来，顾锦悠当了肉盾。
“清清？”顾雨晞坐在床畔，顿了一下，赶忙站起身把顾锦悠揽进怀里，“对不起对不起，可有哪里伤着？”
“软枕打人不疼，下次阿姊换玉枕试试。”顾锦悠说。
“好啊好啊，你俩一头了，清清，胳膊肘是向外拐的知道不，向你知春姐这边拐，哪有往里面撇的胳膊。”姚知春玩笑道。
顾雨晞听她把自己划归外人，倒不生气了，纠正道：“都是清清的姐姐，哪有向外拐向内撇的说法。”
姚知春看她气消了，又开始嬉皮笑脸往跟前凑：“我不是外面的，那我就是登堂入室的。”
顾雨晞打开她扶到肩上的手：“姚女公子，我今天要和你聊正事。”
“我的小鹦鹉就不是正事了？”姚知春抬手，一只红嘴黄毛的鹦鹉抓在她手指上理毛，“我训了好久，春喜，给清清表演一个。”
“大殿下人比花娇！”鹦鹉鸟里鸟气地叫起来，“大殿下艳压群芳！”
夸顾雨晞好看，这倒没什么，顾锦悠刚想笑，下一秒这叫春喜的小混蛋声音骤然拔高。
“姚府心尖宠，家主狠狠爱！！”
顾锦悠：“……谁是姚府心尖宠？”
姚知春：“你姐啊。”
顾锦悠：“你要狠狠爱谁？”
姚知春：“你姐……欸！清清，那玉枕砸人是会出人命的！开玩笑开玩笑！你是心尖宠也行啊，知春姐狠狠爱你！”
什么疫坊，什么姚府的阴暗面，什么借势姚家，顾锦悠现在只想打死这个登徒子。
“这样热闹，我来的不是时候？”
顾锦悠脚下一绊，有人接过她手里的玉枕，捞了把她的腰，没让她摔着。
顾锦悠腰腹拦着合拢的折扇，沈晏平见她站稳，得体地收回扇子，一手放下玉枕，微笑行礼：“问淑女们安好。”
“哪阵风把你吹来了？”姚知春道，“得让乐儿和清清多加衣啊，这风邪气蛮重的。”
“姚女公子说笑了。”沈晏平理都不理姚知春话里的揶揄，“来找乐儿认一样东西。”
沈晏平从袖中拈出一根银针，比常用的粗上许多，拿羊肠裹着针头，沈晏平拆掉羊肠：“那日我随清清去萍村在一窝鼠尸中见过此物，回来找了许久也没找见同样的东西，便描述给姚女公子，托她帮忙打了几根类似的。”
“哦，你找我做这东西是为了萍村案啊，我以为你要琢磨什么暗器，比如在空心处灌点毒。”姚知春说到机关锻造来了兴趣，“或者再做薄一点，里面装火药，等到人眼前炸成好多根，皮再厚也保管扎成刺猬。”
“我来找大夫。”沈晏平笑眯眯的，“不找赏金杀手。”
顾雨晞又恢复了那副温柔规矩的模样，双手小心接过沈晏平手里的银针，锁眉思索片刻，道：“是可以往脉络注射液体的空心针，药物装在猪胰子里，空气排干净，把针扎进脉络，挤压猪胰子即可。但这不是用在人身上的，最常用的是检验新药时，把病人的血打进小鼠之类的动物体内，进行实验。只是这种办法尚未普及，又有造业之嫌，因此记载很少，正路医书上不会出现。”
“那乐儿是看过‘邪路’的了？”姚知春眨眨眼。
“……医术要学多学杂，我自然不会故步自封，只看名门正派的医典。扬弃过后对治病有用者，何分正邪。”顾雨晞道，“医道变化难测，疑难杂症多如牛毛，行医在世少不得剑走偏锋。所谓正路邪路，走到终点便好。”
姚知春噗嗤一笑：“我以为你和那帮迂腐老大夫一样，只认名家正道，抱着掉页发黄的老书死磕。没成想你这长在深宫的小女儿还有几分海纳百川的胸怀。按你的说法，这针可以给动物注射病血，又出现在萍村，我是否可以认为江南疫病是人为传播？”
顾雨晞犹豫片刻，摇头道：“不一定，这场疫病我未曾见过，通过给小鼠注射病血放生进行传播，只能传播现世已有的疫病。可这是一场全新的劫难，还没有人渡过。”
顾锦悠脑子里灵光一现。
“那么，如果有人把多种疫病的血注射在一只老鼠身上，是否可能演化出新的疫病？”她问。
屋内众人静默，顾雨晞愣了一下，随即正色：“可以，但这要搜集大量病血，还要反复试验，这般人力物力的耗费，不是一般人承担得起的。”
“沈全可以。”顾锦悠直言道。
姚知春“哎呀呀”幸灾乐祸地看向沈晏平。
沈晏平平静道：“他的嫌疑很大。”
姚知春“哎呀呀”的神情变成“哦哟哟”了：“坦荡啊沈公子，清清，你对这坦荡信几分？”
“他的坦荡早就是无价之宝了。”顾锦悠道：“我信几分能买得起？要不知春姐出价吧，我就不要了。”
姚知春道：“我也买不起啊，我连入场竞拍的资格都没有。”
沈晏平道：“不急，我给清清留着，等你攒攒就来买。”
好好的话说得像赎身一样，分明是有意暧昧，顾锦悠道：“呵呵，你们之前暗中联系的时候怎么不与我坦荡，一个两个分明半点真心也无，天天瞎撩个什么劲，平白惹人心烦。”
说罢，顾锦悠毫不客气地把二人推出去，“砰”地关上屋门。
“唉，你这人怎么见色忘义呢，城门口还对我使小动作叫我别透露和你相识，转脸就告诉清清我们和陛下密谋接应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