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第五十五章 炭火

深夜，烤肉店的聚餐散场。

幸村精市站在店门口，把部员们一批批送走，叮嘱他们路上注意安全。等最后吵吵嚷嚷的切原和丸井也消失在街道尽头，他才把双手插进大衣口袋，一个人顺着冷清的街道往家走。

雪下得比傍晚更密了。路灯把纷纷扬扬的雪花照成一团一团橘黄的光晕。

他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散场前的那一段。他站在离她不到一米远的地方，真田对她说"外面冷"，她回答"我带了围巾和外套"。他一句话都没有问。不是没话说，是那些话到了嘴边，被"优花的哥哥"这个职务栏死死卡住了。这个栏里清清楚楚地写着：接送妹妹，辅导功课，照看部员。唯独没有写，他有资格关心她的肩膀冷不冷。

仁王可以随随便便说一句"看着冷"，说错了也能被当成一句玩笑。但他不行。他不轻易开口，一旦开口，就必须负责。

还有一段，散场的时候他在屋檐下叫住她，问她周末是真的很忙，还是在躲他。她反问，我为什么要躲你。他说不知道，所以才问你。你只要亲口说一句你没有在躲我，我就信。她没有接那句话，把围巾拉高了一点，声音闷在布料里，说，日子是优花定的。

她说不出"我没有躲你"。

这个认知让他走在雪里，心里忽然静了一瞬。她确实在躲他，那个他怀疑了很久的猜测，在那一刻成了确定的事。他以为自己会难受，可他没有。他只是想，原来她也有躲不开、只好回避的时候。这比他以为的"她对他毫无感觉"，要好上那么一点。

推开家门，玄关的灯还亮着。大衣挂上黄铜挂钩，纤维里吸满了炭火和油脂的焦香，像一层洗不掉的印记，跟着他上了二楼。

洗漱，熄灯，平躺。

今天是学年末考试结束后的第一个夜晚。没有雷打不动的晨跑闹钟，按理说，这应该是高中生睡得最沉的一晚。可是梦来得又快又蛮横，连门都没有敲。

梦里他发现自己还坐在那家烤肉店的二楼。店里空了，只剩两张椅子，一张是他坐的，一张在桌子对面。炭火炉嵌在桌子里，烧得通红，发出细微的劈啪声。窗外是二月的街道，雪落得缓慢。

她就坐在对面，穿着白天那件雾霾蓝的毛衣裙，方领，单侧露肩。梦的记忆力好得过分，把白天的每一个细节都存了档，还加上了慢镜头和滤镜。他看了一眼那个露在阴影里的肩膀，随即移开视线，低头去翻铁丝网上的肉。

"快滴油了。"她说。

"知道。"他手腕一翻，把肉翻了个面。

油脂滴进滚烫的炭火，蹿起一小簇明亮的火苗，又迅速落回去。她坐在袅袅的烟气那边，安静地等他烤完。

这种只有两个人的安静，和白天一桌子人吵吵闹闹的安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前一种安静里，能听见炭火在炉子里翻身、燃烧的声音；后一种所谓的热闹，其实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只有人声鼎沸。

他夹起一片烤得恰到好处的牛舌，放进她面前的白色小碟里。她夹起来吃了，仔细嚼了嚼，点了点头，给了一个字的评价："行。"

一个字，给得不多不少，刚好够用。

"对了。"她放下筷子，隔着桌中间袅袅升起的烟气看着他，"你今天白天在屋檐下，是不是还想再问一遍？"

他翻肉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半拍。

"想问什么？"他说。

"问我为什么躲你。"她说得很平，"你白天没问完。"

炉子里的炭火"呲"地响了一声。

他看着她，白天他确实没问完。他问了她是不是在躲他，她给了"日子是优花定的"，他就没有再往下追，他不能追问得太难看。可这里是梦里。梦里的他，不必绕，也不必体面。

"那你告诉我，"他放下夹子，声音很稳，"你到底为什么躲我？"

她托着下巴，看着他，像是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的答案。然后，她用那种平平淡淡、好像只是在说今天炭火很旺的语气，说："因为我喜欢你呀。"

炭火的声音一下子远了，窗外的雪还在无声地落。

他愣了一下。

只有一下，像一滴油落进炭火里，"呲"地一声，然后就是火苗蹿起来的速度。下一刻，他已经绕过了那张炭火炉。

她坐在原地，没有躲。她仰着脸看他，眼睛很亮很温柔，像白天她收起来的所有光，在这个梦里连本带利地还给了他。

他俯下身，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吻了下去。她被他吻得往后仰，整个人顺着力道落下去。他没有停，跟着俯身，把她压在了包厢的地板上。炭火的光从桌子的方向斜斜地照过来，把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的手臂在后仰的瞬间环上了他的脖子，好像怕自己摔倒所以下意识抓住了最近的人。他一手护住她的头，一手环着她的腰。落地后她没有推开他，反而脖子微微上仰。

梦就在这时开始褪色了。炭火的光先淡下去，然后是窗外的雪，最后是她那张仰着的脸。他俯在她身上，拼命想留住那张脸，可越是用力，它退得越快。

幸村精市猛地睁开眼。

视线里是卧室窗帘缝里漏进来的、清晨灰白色的天光。今天是考完试后的第三个早晨，早上六点十分，没有设定闹钟。楼下传来母亲在厨房走动的脚步声，锅铲规律地敲着平底锅的边缘，一下一下，像他的心跳。

他平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身。

心跳很大，很吵，完全违背了他平时那种处变不惊的静息心率。他盯着天花板，把那句"因为我喜欢你呀"又在耳边过了一遍。然后是那个吻落下去时她仰起的脸，是她落在地板上后，环住他脖子的那双手臂。一样一样，清晰得不像梦。

他猛地坐了起来。

做梦做过头了，是我想她想疯了。

这个念头落下来的时候，他自己先愣住。它来得太顺了，顺得像是早就替自己想好了这个解释。

他闭了闭眼。

这个梦太顺了。她说了他白天问不出来的那句话，她没有躲开他白天不敢伸的那只手，连他把她压下去的时候，她都没有推开他。整个梦都在往他最想看到的方向走，一步都没有偏。

他太清楚这是什么了。

这个梦，是他自己编出来的。不是她给的答案，是他那个不肯死心的脑子，连夜替他圆的一场谎。他用这场梦，把"她躲我"解释成"她喜欢我"，把"我想吻她"解释成"她也在等我"。他梦见的一切，都是他在合理化自己的猜测，和那些早就越了界的行为。

想明白这一点的瞬间，他的心跳不但没有平复，反而更吵了。

他坐在床边，双手撑着膝盖，忽然很想笑，又笑不出来。他向来只信现实里能被自己掌控的东西：数据，事实，看得见摸得着的胜负。可他刚才，居然差点信了一场自己亲手编出来的梦，差点把梦里的证据，当成现实里的答案。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白天屋檐下的那一段，他记得太清楚了。她不说"我没有躲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