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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许人间日月长》

4. 第三章 言深

清晨,雨早已收住,云仍淡淡地包裹着天空,不肯褪去。一辆马车踏着寒露和青雾停在了西郊定慧寺的门前。

青布帘子掀开了一角,一个小丫头跳下车来,将垫足的板凳摆好,缓缓地扶着小姐下了车。

年绮云只着一身素服,外面未加罩衫——对于季春的清晨来说,还是太过单薄了些。

从城南东江米巷的年宅到阜成门外十里的定慧寺,乘车也要走上个把时辰,年绮云就这样默默地挺了过来,未施粉黛的脸庞隐隐地泛上了一层青紫。

嫡母总爱挑理儿,要是上了车又遣丫头回去拿衣服、手炉,又免不了一顿冷嘲热讽。

“有什么娘就有什么样的女儿,丫头的命倒耍起小姐脾气来,娇贵得很!”

年绮云想也想得到,左右无非就是这样的话。天凉忍忍就罢了,何苦还要连累死去的娘亲呢。

定慧寺面积不大,但收拾得极规整。许是时候尚早,香客并不多,举目望去,只有稀稀落落的几个。

山门对面是天王殿,年绮云敛衣扶鬓,恭恭敬敬地拜了,又打发莺儿采买些香烛,自己则穿过偏门进了内院。

钟声响起,伴着沙沙的脚步声,更显得此处空旷寂静。

“此处少人迹,禅房深客心。”不知怎么的,年绮云脑中就跳出了刘辰翁的这首《春景》。

东西两侧的禅房,门都没有关,顺着濛濛的光线看去,有一人背对着门在蒲团上打坐。

他身形瘦削,背挺得笔直,就像空谷里的云杉,格外清冷孤寂。

此人并非僧人打扮,一条辫子利落地盘在头顶,想来是寺里相熟的居士。

男人似乎听到了她的脚步声,转过身来略显错愕地望着来人。

“……年姑娘?”

“主子万福。”年绮云反应过来,赶忙福身请安。

“不必多礼。”

晨风犹带着春寒,直往衣角里钻。年绮云打了个机灵,瑟缩着抱紧了双臂。

胤禛站起身来,示意年绮云在自己的蒲团上坐了,又拿了自己的斗篷给年绮云披上,自己则在旁边另寻了个蒲团坐下。

一切发生得太快,让年绮云有些措手不及,她甚至有些后悔方才没有直接拒绝他的好意。

身下的蒲团还残存着那个男子的体温,肩上斗篷有些大,沉香混杂着墨香若有若无地飘入鼻孔,给人一种干爽踏实的感觉。

年绮云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局促与安稳,落荒而逃与跃跃欲试,如此相反的症状竟奇迹般地缝合在一起。

她呆愣愣地坐在那里,脸烫得像火烧云,眼睛直盯着蒲团上被香灰烧过的孔洞。

熹微的晨光探进门来,横亘在两人中间,好似棋盘上的楚河汉界。

从河界的另一头望向这头,是姑娘柔和的身影。清秀的脸庞未施粉黛,长长的睫毛斜斜垂下,形成了花瓣般柔和的阴影,映着腮边红霞,格外清丽可爱。

胤禛不敢多看,低头抚着念珠沉默了半晌,才故作轻松地开了腔:“今儿个是清明,年姑娘没有随父兄去扫墓么?”

“奴才身份低微,母亲又葬得远……”

胤禛作为年家的门主,当然知道年遐龄的正室还健在,那么眼前的她只能是侧室所生。这位侧室只怕在武昌就去世了,葬在了当地。想来,那时她应该还只是个孩子。

他思及此,一阵莫名的怜惜涌上心来,一句话脱口而出:“我亦妃子所出。”

话音刚落,胤禛就后悔了。如此自曝己短,实在有失身份,可他不过是想让她心里好受一点。

他的生母德妃出身低微,家族属于内务府包衣,世代在御膳房行走。胤禛出生之前,她还只是贵人,生下儿子之后才封了嫔。好在她在皇帝面前还算得宠,得以晋升为妃,与惠妃、荣妃、宜妃平起平坐,地位仅次于贵妃佟佳氏。

相较于很多庶出之子,胤禛对自己这种身份并没有多少自卑,相反更多的是一种不忿。二哥生下来就该是太子,只因为他的娘亲贵为皇后?

所以他在某种程度上理解八弟,理解他因生母微贱,意欲拔泥涂而上青天的不甘。他从不觉得,庶出就活该低人一等。

想到自己已故的养母孝懿皇后,胤禛站起身来,从香案上取了本折子递给年绮云,柔声道:“这部《地藏菩萨本愿经》你拿去罢,念诵可为逝者积福。只要向着令堂所在的方向诚心礼敬,令堂必能往生极乐。”

年绮云站起来接了,对着晨光端详起来。

折子以黄绫为面,卷首的彩绘了如来与文殊说法,内文为行书写就,结体疏密有度,笔意流丽洒脱,倒是与面前这位自称“天下第一闲人”的四阿哥颇为相称,有种“大隐隐于市”的名士气质。

“这经文是王爷亲笔所写?”年绮云微微抬起头来看向胤禛,眼睛里闪着轻柔的湖光。

胤禛倒有些不好意思,颔首道:“我早先行事急躁,故而潜心佛学,每日早课循例抄些经文。书法粗陋,让年姑娘见笑了。”

“哪里粗陋,王爷也太过谦了……”夸赞的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下去,为缓解尴尬,年绮云四下环顾了起来。

这间禅房面阔三间,进深却窄,一应器物多为素色,收拾得颇为雅致,墙壁上的彩绘在周遭的映衬之下显得格外显眼。年绮云走上前去,仔细端详起来。

她对佛事知之甚少,只识得其中一节绘的是佛陀作金刚狮吼宣教说法,百兽皆散,魔外消亡。

旁边一幅似乎更有意趣,一艘大舟浮沉于波涛汹涌的海面,有一盲眼人于树下抚琴,想来是根据某段经文故事所画。

胤禛见年绮云看得入神,在旁解说道:“这画讲的是波罗奈国的故事。王子善友发愿到海中求取妙宝以奉养众生,历尽艰险取得龙珠后,却反而被弟弟恶友戳瞎双眼,抢去宝珠。恶友回国邀功,而善友只能抚琴卖艺为生,幸得邻国王女所助,得以归国。”

胤禛顿了一会儿,转头直望着年绮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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