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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许人间日月长》

5. 第四章 酒狂

“一恒河沙,一沙一界,一界之内,一尘一劫,一劫之内,所积尘数,尽充为劫……”

笔尖轻扫,墨汁就在纸面摇曳开来,缓缓渗入肌理。

书案左侧是一本摊开的折子,金粟藏经纸上,行楷工整俊逸,右面是一只未染丹蔻的素手在竹纸上模仿勾画。

清明拜庙回来后,年绮云就总闷在房间里练字,一折《地藏菩萨本愿经》打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打开。

“弟子胤禛熏沐恭录。”

这末页的款识落笔清隽潇洒,颇有名士之风,旁边钤的也不是“和硕雍亲王宝”之类的官方印鉴,而是一枚小巧精致私印“破尘居士”。

摹得累了,年绮云就会翻到这页端详一番。破尘,勘破红尘么?她不禁哑然失笑,看着一幅一本正经的样子,却想要堪破红尘。

若说生活不如意吧,他已是亲王之尊,谁敢忤逆?那样的地位,恐怕早已妻妾如云,深陷在红尘中了……

想到这里,年绮云没来由地一阵羞臊,赶忙岔开思绪。

他说自己也是妾生之子,莫不是与长辈也有些隔阂?皇帝后宫佳丽三千,儿子也有二十多个,平衡关系想必要比在年家难多了……

年绮云兄弟姐妹共六个,与她感情称得上亲厚的就只有长兄年希尧和小妹年绮雯。二哥年羹尧确有经世济民之才,放外任之前总忙于部务,极少在家逗留,和她更是说不上几句话。长姐、二姐也比她大十余岁,出嫁又早,回娘家的次数寥寥无几。想来同是兄弟姐妹,也有缘深缘浅之分罢。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目光在角落的自鸣钟上逗留了一会儿,终于开门唤白鹭进来:“更衣吧,还是那套书童的装束就好。咱们抓紧一点,免得大哥在外等候。”

朗园坐落在西山脚下,是扬州徐祜、徐袆两兄弟在京郊的别业。当年二人在报国寺琴台角艺,名倾京都,又在畅春园数次陛见,引得权贵清流皆争相与之结交。

兄弟二人的父亲徐常遇,是广陵琴派的开山祖师,门下弟子极多,年希尧、年羹尧兄弟都曾受教于他。年绮云自幼跟随哥哥年希尧学琴,要论起来,也算是徐常遇的再传弟子了。

数日之前,年希尧接到请帖,说徐氏兄弟意欲在朗园举办赏琴大会,席间将有传世名琴亮相,有缘之人可得此名琴。他知道妹妹也是爱琴之人,便求得父亲准允,让年绮云扮作书童和他一同前去看看热闹。

兄妹二人进门递了拜帖,便沿石径向内里走去。

园子规制并不算大,但收拾得极为精巧。长长的游廊依山势蜿蜒而上,一侧是翡翠般澄澈的水塘,另一侧则点缀以假山、奇石、异草,望之令人心旷神怡。

琴声从游廊尽头袅袅传来,若有似无,细听起来,节奏韵律犹如一位醉汉颠倒着脚步,踽踽独行。

“是《酒狂》。”年绮云压低了声音,抬头看向哥哥。

这一曲《酒狂》相传是竹林七贤之一的阮籍所作。他身处魏晋乱世,眼见礼崩乐坏,心中忧愤,却无力荡涤恶浊,故而佯作猖狂,于穷途末路饮酒恸哭。《酒狂》,就是他这种忧愤心情的写照。

循着琴声,兄妹二人沿游廊一路向池边凉亭走去。

行得近了,琴声越发清晰起来。它不疾不徐,既得混沌踉跄之形,又得沉郁忧愤之神。

年绮云暗自品评,能将曲意演绎得如此淋漓尽致,那弹琴之人想必是一位怀才不遇的君子,只不过这种忧愤之中还带有几分另眼旁观、独善其身的清高。

凉亭中共有三人。弹琴之人身形瘦削,背对着来路而坐,一位僧人和一个少年分别侍立在左右两侧,一动不动,似是听得入神。

兄妹二人赶到之时,这曲《酒狂》也恰好终了。

许是听到了的脚步声,亭中的三人转过身来。中间那操琴的,赫然竟是他们年家的门主胤禛。

年绮云心下一惊,跟在哥哥身后下意识地上前见礼。

“都免礼吧。这位是大觉寺的性音法师,拜在徐师傅门下学琴,”胤禛先介绍了侍立一旁的和尚,又对着少年抬了抬手,笑道,“这是我十六弟,自幼养育在我府上。他年岁虽小,于音律琴箫却颇有些心得,今日也来见识见识徐师傅口中的传世名琴。”

“当年我四哥刚分府出来,皇父就把我丢给他养了。四哥对我可谓长兄如父,平日里老板着张脸,这么夸我的时候可不多!”十六阿哥胤禄本来年纪与年绮云相仿,但看上去却只有十三四岁的样子,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更显得他稚气未脱。

胤禛拍了拍十六阿哥的肩膀,笑道:“得了便宜还卖乖!”

胤禄挑眉向年家兄妹,道:“你们觉得我四哥这琴如何?”

年希尧对名物古玩素有研究,又精通音律,便走上前去端详起来。

只见这琴琴首无凫掌而有一叶柄,琴底仿蕉叶之茎,龙池之下阴刻“洞天仙籁”四字,边上的一行小字“龙丘祝公望斫”如银钩铁画,笔力劲险。

“这是前明制琴名家祝公望所斫之‘焦叶琴’,历百余年仍如此完好,音色又如此润匀透净,实在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四哥新得了这琴,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还不情愿让我多碰。原想借这个机会请徐师傅和性音法师掌掌眼,如此说来,一会儿见了徐师傅,四哥可更有底气了!”

众人正欲深谈,知客就前来通报,说主人已在内堂大厅备好茶点,请贵客前去品茗赏琴。

朗园的正厅设在湖畔柳林深处,一行五人赶到之时,已是高朋满座。他们在小厮的指引下在前排落座,一应茶具已布置妥当。

突然两声琴声响起,一高一低,音色铿锵,极具穿透力,整个大厅顿时鸦雀无声。

《平沙落雁》,向来是广陵琴派的保留曲目,开端描摹大雁在万里碧空之上适意翱翔的情状,曲调柔和悠远,有一种隐逸之士远离尘嚣的高洁,但愈往后,则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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