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贪
往后几日,阿璃待在偏院休养。
晴雪这丫头年纪不大,唠叨起来却没个停,日日送药递膳不说,就连她多起身走动几步,都要说上许久。
“我知道啦。”阿璃无奈道,“我的小管家婆,你也歇歇吧。”
晴雪这才捧着空药碗,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阿璃斜倚在软榻之上,窗外梅花已算不凋零,枝桠光秃秃的,偶有麻雀落下叽叽喳喳的叫唤声,又振翅飞走。
养伤期间着实烦闷,阿璃对着地面的影子唤道:“墨墨。”
影子微微晃动,一团黑雾从中升腾而出,凝作朦胧一团。
“大人。”
“陪我说说话。”
黑雾翻滚着凑到近前:“大人想听什么?我在京城待了许多年,哪条巷有野猫,哪棵树长野菇,哪家后厨剩饭最香……”
“打住。”阿璃忍俊不禁,“谁要听这些杂事。”
“那大人想听什么?”
阿璃略一思忖:“这宅院从前的旧主人,你知道多少?”
“原先那户人家人丁单薄,也没什么好说的。后来您的母亲才将这座宅子买下。”
“那你同我讲讲她的事。”
“先夫人可比大人严厉多了,当初搬进来时,直接就将我驱赶了出去。”
“你躲去了哪儿?”
“只能蜷在府外的墙根底下。”墨墨透着几分委屈,“不过不驱赶我们的时候,先夫人待人是十分温和的。”
“说来听听。”
“刚迁居那几年,这院子里到处都是欢声笑语。丫鬟婆子踢蹴鞠,拾石子,跳绳戏。先夫人便坐在廊下,笑起来眉眼弯弯,格外动人。”
“后来呢?”
“后来,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我偶尔路过墙外,总能看见她立在庭院之中,一站便是大半日。”
“再往后,她的身形日渐消瘦憔悴。有一回我瞧见她扶着门框许久,才勉强进了屋,没过多久,先夫人便撒手离世了。”
阿璃沉默片刻,又问:“那钟淮序呢?”
“钟大人早年对先夫人十分上心,二人感情极好。”
墨墨话音一转:“但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回府的次数越来越少。没过多久,一位表姑娘便住进了府里。”
“是柳氏?”
墨墨颔首:“我在墙外远远望见,有一回深夜,钟大人衣衫不整地从柳氏的院子里走出……”
阿璃指尖轻抵玉镯,在原主的记忆里,柳氏是钟淮序的远房表妹,因为家中落魄,投奔京城,后续嫁作续弦。
她在漱玉姑姑离世没多久就过了门,七个月便生下了钟少萱。
即便阿璃心中揣测二人早有私情,此刻亲耳听到,也不免泛起闷堵来。
墨墨偷瞄着她:“大人,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不,你说的很好。”
阿璃望向玉镯,这是漱玉姑姑留下的,自从她醒来后,就一直贴身佩戴着。
阿璃只当这玉镯并非寻常古玉,但也并未放在心上,直至炼化愿力后,竟频频出现异样。
起初只是转瞬即逝的虚影,几乎让人误以为是错觉。而伴随阿璃的龙气不断强盛,画面停留的时长也渐渐增加。
脑海深处似是破开一道缝隙,恍惚间,阿璃看见年幼的自己坐在龙族的藏书阁案前,面前摊着一卷残破的古籍。
书页之上记载着一件上古器物,魇镯。
魇镯,可吞噬魂魄,亦能入梦养魂。若遇迷魂幻境,以持有者精血渡之,可破虚妄。盖因幻境之术,无论何等精妙,终须扰其神魂,惑其心志。
简而言之,魇镯既掌魂魄,更是天下幻术之克星。
彼时阿璃年纪尚小,草草翻阅过后便搁置一旁。
如今回想起来,阿璃愈发怀疑这也许就是古籍中记载的魇镯。
她催动一缕龙气注入镯身,玉镯微光一闪,却并未浮现任何异像。
还不够,她的灵力还不足以催动这玉镯。
阿璃看向还剩下小半瓶的月华露,咬牙倒出。
体内的灵力奔涌经脉,她强忍着不适,将月华路全力灌入玉镯之中。
“嗡——”
玉镯发烫,内里似有沉寂之物缓缓苏醒,顺着手腕蔓延周身,意识也渐渐涣散。
阿璃心头一紧,她过于急于求成,反倒遭了玉镯的反噬。
她立刻稳住心神,身躯却不受掌控,意识也被不断剥离,纵使催动龙气抵抗,依旧抵挡不住强大的拉扯之力。
眼前霎时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阿璃再度苏醒时,入目是残破漏雨的屋顶,天色阴沉晦暗,潮湿的霉气混杂着浓重的血腥扑面而来。
她正跪在冰冷的地面,手边胡乱堆放着干草破布,一个容貌难辨的男人正浑身是血的躺在她面前。
阿璃伸手拂开他的发丝,浑身僵住。
这张面容……
“裴明杼?”她脱口惊呼,“你怎么会在这?这里是哪儿?”
男子缓缓掀开眼眸,眸光涣散无神:“姑……姑娘……”
声线不是裴明杼清冷的语调,可样貌却分毫不差。
他伤口处的鲜血汩汩而出,若是再不进行施救,定会性命不保。
阿璃撕下裙摆,动作娴熟地包扎起伤口。
做罢一切,才回过神来,她压根不擅长包扎疗伤。
“多谢姑娘相救。”男子气息断续,“敢问姑娘芳名?此番恩情,在下必定铭记报答。”
阿璃想说自己叫阿璃,可口舌却不受掌控,吐出两个字:
“纪宁。”
“纪宁……”男子轻声默念,扯出一抹艰难的笑意,“在下钟淮序。”
钟淮序,漱玉姑姑的夫君,钟少璃的父亲,可他为何……会与裴明杼长得一模一样?
往后的日子,阿璃被迫以纪宁的身份存活。
如同被困在幻境的旁观者,真切感受着纪宁的喜怒哀乐,却无法主宰她的言行,也不能改写任何轨迹。
她看着自己将身负重伤的钟淮序带回住处,二人从相识相知,到情愫渐生。
一日黄昏,落日余晖洒满身形,钟淮序立在院门之外。
“纪姑娘,明日我便要动身赴考了。”
“祝钟公子一路顺遂。”阿璃听见自己的声线平淡无波,却清晰感知到,这具身躯的心脏正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