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贵客
亲爱的阿布:
你去年提过,马尔福庄园有适合二号试飞的场地,而你父亲或许愿意看看我们的成果。我想,现在可以安排这次拜访了。除了二号,我还准备了几套能够单独投入使用的魔文,包括温度调节、空气循环和飞行稳定回路。若你父亲有兴趣,我们可以进一步商议合作。我目前住在翻倒巷的飞龙旅店。请代我向你母亲问好。
T.M.R
阿布拉克萨斯收到这封信时刚刚从魁地奇球场回到客厅里,额头和鬓角都是汗。马尔福庄园的球场在花园西侧,用修剪得极其齐整的紫杉做边界,三个环形球门是擦得发亮的银,底座浇铸着马尔福家徽——马尔福先生认为这是培养子弟竞争意识的必要投资,马尔福夫人则认为这是丈夫年轻时没打进斯莱特林院队的心理补偿。
他从猫头鹰脚上解下信时,来做客的两个表兄弟正在为刚才那个鬼飞球有没有越界吵个不停,诺特瘫在沙发扶手上喘气,莱斯特兰奇则站在壁炉旁检查扫帚上的划痕。他们很快注意到,阿布拉克萨斯的脸忽然亮了起来。
“谁的信?”诺特立刻问。
“汤姆的。”阿布拉克萨斯故意轻描淡写地说。
诺特和莱斯特兰奇瞪大眼,其他几个姓塞尔温的远房表哥有点莫名其妙。
骑士们都知道,汤姆每个暑假都神秘消失,从不写信,也没人知道他去哪了。如果艾萨克在场,会评价说汤姆其实是心疼邮票钱:反正他已经把你们笼络住了,就没必要浪费邮资给猫头鹰邮局。
但是骑士们并不这么想。
第一年,他们的猜测还比较接近现实:汤姆每个暑假都在麻瓜寄养家庭里待着。他们甚至还能从中咂摸出一点优越感。然后汤姆越来越强大,他们逐渐需要别的理由来解释。毕竟,如果汤姆和麻瓜混一堆,还比他们厉害这么多,就显得他们有点丢人了。
“我打赌他去和某个神秘的大巫师进行修炼了。不然他怎么做到那么强的。”埃弗里偷偷说。
“他暑假里一定是出国冒险了,不然他为什么开学的时候又瘦又累的。”
“他去威尔士给驯龙人打黑工了,证据是手上有灼痕。”穆尔塞伯很笃定。
“他身上有擦伤和淤青,是不是和黑巫师搏斗了?”西奥多猜测。
再后来,汤姆暴露了蛇佬腔,成为了伏地魔领主,他们暗中的议论染上了崇拜性的幻想色彩。
“他住在一座秘密的魔法城堡里,蛇佬腔才能开门。城堡里藏着斯莱特林的遗产。黄金。一座书库。失传的咒语。这就是他为什么这么强。”
“城堡外面的荒原上爬满了蛇,专门替他放哨。”埃弗里补充。
沃尔布加不喜欢城堡的说法。“他那种人用不着城堡,”她纠正,“他住在哪里,哪里就是他的领地。”说完,她把一绺卷发拨到耳后,脸有点红。阿尔法德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诺特和莱斯特兰奇也读完了信,对阿布拉克萨斯又妒又羡。马尔福家的少爷好像喝了欣快魔药一样,轻飘飘的。
最大的那个塞尔温表哥凑过来看了一眼:“二号是什么?新款扫帚?”
阿布拉克萨斯把信纸折好:“你不会懂的。”
莱斯特兰奇开口:“我和你一起去。”
“我爸爸谈生意不喜欢人太多。”阿布拉克萨斯冠冕堂皇地拒绝了,“我父亲只答应见汤姆。突然多出一位莱斯特兰奇,会影响谈判。”
我们的成果。阿布拉克萨斯又细细品味了一下这几个字,孔雀尾巴快翘到了天上。
他立刻开始琢磨,怎么帮汤姆从父亲那里要钱。
然后他突然意识到,问题很严重——不是他这种胳膊肘往外拐的思路——而是汤姆的衣服。
当天傍晚,阿布拉克萨斯就写了回信,字迹很潦草。信中,他告诉汤姆,父亲愿意见他,时间定在星期六下午。信末特意嘱咐:不要自己过来,我先去接你。
星期六午饭前,阿布拉克萨斯拎着衣箱,有生以来第一次独自走进翻倒巷。他小时候曾与几个纯血孩子把这里当成过探险。他们互相怂恿着越过巷口,在第二家店面的橱窗里看见一只会跟着路人转动眼珠的干缩人头,一个孩子叫出了声,于是一群人立刻急哄哄撤退,跑回光线明亮的对角巷,随后在家长面前一致声称自己只去了丽痕书店。对他们来说,这已经算得上相当惊险的暑假活动了。
(那时候,汤姆正在夏普的铺子剥甲虫眼睛,差点被巫婆顾客当成美味甜点吃掉。大家都有美好的童年。)
现在阿布拉克萨斯沿着狭窄的巷子往里走,才知道他们当年甚至没有抵达飞龙酒店的一半路程。他握紧魔杖,努力做出一副气定神闲的姿态。他穿过一群吃吃笑着盯着他看的巫婆,几家橱窗里摆着会动的尸体标本的阴暗商店,来到了飞龙酒店。女招待看都没看他一眼,他自己爬上楼,找到402房间,刚敲了一下门,门便开了。汤姆那只黑背的德牧热情地扑到他身上,差点把他撞倒。
“下去,狗。”汤姆的呵斥声传来。
狗立刻从阿布拉克萨斯身上下来,尾巴仍然用力拍着门框。它认得这位经常给它带肉干、偶尔还肯陪它玩球的昂贵同学。
阿布拉克萨斯打量这个房间。很窄很旧,而且已经被狗毛占领了,看得出狗没少上床。他又挑剔地审视汤姆。脸很英俊,衣服简朴笔挺,手指上什么时候多了一颗黑色的戒指?有点丑,但他决定不予点评。他把衣箱放在床上,打开,里面整齐叠放着两套正式长袍、三件衬衣,还有若干领带、背心和一双新手套。
“你在见我爸爸以前,得打扮得更正式一点。”
“我穿的很正式。”
“天啊汤姆你认真的吗,”阿布拉克萨斯走近一步,捏住他的衬衣袖口,“这件衬衣穿了快五年了!”
魔法把纤维修复得光洁平整,袖口合身,领口挺括,但是他认得它。这件衣服汤姆一年级就穿过。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阿布拉克萨斯意识到说错了话,赶紧补充:
“抱歉。你的魔法很完美,看不出一点痕迹。但是我做了你五年舍友。”
汤姆看着他,从表情里看不出被冒犯。于是阿布拉克萨斯从衣箱里拿出一件衬衣,抖开。“新的成衣。可以自动调整尺寸,你把手伸进去就行。”
汤姆接过,有点挑剔地摸了摸领口,又翻过接缝。
“它的魔法接缝在哪里?”
这家伙对缝纫魔法的兴趣让人不安。“你先穿。等见完我爸爸,你爱怎么拆都行。”
汤姆脱掉旧的,换上新衬衫。阿布拉克萨斯给他又挑了一件剪裁极为简洁的黑色长袍——汤姆身形高挑,皮肤苍白,黑发和眼睛颜色极深,穿繁复花纹反而会显得刻意。然后他帮汤姆打理衣物,扯了扯长袍下摆,用清洁咒去除狗毛,又开始给他系领带。
“别动,这里歪了。”
汤姆忍耐地任他整理。
这时,阿布拉克萨斯恰好看到了桌上摊着的报价记录。
汤姆在给阿布拉克萨斯写信前,曾经试图对角巷的一些店家售卖自己发明和修改的魔文。彗星扫帚坊的人看了眼高空保温回路,问汤姆谁会需要在一万八千英尺打魁地奇,随后出价十二加隆,买断,想赶在冬季联赛前上市,名字就叫“彗星暖柄”。安东尼日用品商店只看中了舱室内的自洁咒,想雇佣汤姆改进魔法马桶,七西可一个,老板认可汤姆在卫浴行业的潜力。
这些店家在街面上彼此竞争,可遇到一个没有家族、没有执照、无法自行登记魔文的学生时,忽然变得互通有无,十分团结。汤姆可以拒绝任何一个,但是每一个给的标价都差不多。
“十二加隆?”阿布拉克萨斯对着报价单,声音发尖,那只是他妈妈一只手套的钱,“买二号的高空保温回路?”
“报价最高的一家。”
“他们疯了?”
“他们认为我应该感激。”
“不要卖给他们,我爸爸会明白它值多少钱。”阿布拉克萨斯重重把报价单摔在桌子上。
那张纸在粗陋的桌子上弹跳了一下,阿布拉克萨斯看着它,忽然想到了一点事情。四年级那年,迪佩特驳回了七十三页的试飞申请时,他也说过差不多的话:我可以写信给我父亲,汤姆只回了一个“不”字。去年他又提过一次庄园的场地,汤姆拒绝了他然后勇闯波兰扒麻瓜尸坑去了。
可现在汤姆主动写信请他父亲来看二号。
“你以前不让我爸爸碰它。”
“那时候我以为,成年人不签字,黄铜舱就飞不起来;可他们签了字的话,事情会更糟,东西会变成他们的。”
“现在呢?”
“成年人不签字,二号也飞了。”汤姆说,“成年人签完字,也不一定全由他们说了算。”
阿布拉克萨斯没接话。他想起学年末的礼堂,迪佩特扶着桌沿念出汤姆的名字,他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汤姆的胳膊。汤姆站起来,沿着长桌走上去,从校长手里接过那块银盾,握手,微笑,一步也没有错,全校都在鼓掌。海格的魔杖断成了两截,而他们知道他会蛇佬腔。他打了个寒颤,决定不问。
出门以前,阿布拉克萨斯试图把五岁大的旧衬衫丢掉,被汤姆及时制止。那件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进皮箱,旁边就是缩小后的二号。
看见那个皮箱,阿布拉克萨斯嘴角抽了一下。马尔福家徽曾经在的地方还残留着磨痕。五年前,汤姆为了得到它,曾差点用他的领带勒死他。五年后,阿布拉克萨斯主动带着新衣服上门,唯恐汤姆穿得不够体面,影响了从自己父亲手里拿钱。
在长期而稳定的同窗情谊中,人确实会成长。说得诚实一点,五年下来,阿布拉克萨斯已经被汤姆打磨成了一台斯德哥尔摩自动取款机。
“我给你买个新箱子吧。”阿布拉克萨斯干巴巴地说,“我怕这个让我妈认出来。”
汤姆恩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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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尔福庄园气派堂皇,女主人钟爱的白孔雀在院子里优雅地踱步。在进去前,阿布拉克萨斯很紧张。
“我爸爸如果沉默,”他压低声音,“你不要因此主动降低价格。他喜欢让别人填补沉默。”
“嗯。”
“别打断他。除非他故意说错数据试探你,那种时候必须纠正。”
“知道了。”
“多对我妈夸家里的园艺。不要对着她夸那个喷泉,那是我爸一定要安的。”
“好。”
他小声对汤姆说了若干马尔福夫妇的忌讳和偏好,把他们卖了个底掉,生怕汤姆不讨他父母欢心。
海伯利安·马尔福在一间朝向花园的起居室里接待了汤姆。花园里的雪滴花在盛夏的阳光下呈现半透明的虚幻质感,看起来马尔福夫人很喜欢它们的颜色,稍微延长了一点花期。
海伯利安端详着汤姆。他是一个高大、端正的男人,一头金发,穿着黑色长袍,肩背挺拔,说话时很少有多余的动作。汤姆认出了他,五年前,在对角巷,这个人曾经把阿布拉克萨斯从他身边拉开,随后幻影移形离开,连正眼都没有看过他。
现在他显得老了些,矮了些。
“里德尔先生。阿布拉克萨斯在信里多次提过你。”
“希望没有给您添麻烦,先生。”
“这取决于你如何定义麻烦。”
海伯利安的目光掠过他的衣着,在那枚黑石戒指上略作停留,随后回到他的脸上。
阿布拉克萨斯卖乖地为爸爸拉开一把椅子。
“父亲,二号的资料我放在您书桌上了,和上次那份不同。它现在——”
“我看过。”海伯利安坐下,“让你的朋友自己说。”
阿布拉克萨斯闭上嘴,坐到汤姆旁边。汤姆开始介绍二号。
西娅.马尔福稍后走进来,她是一位亚麻色头发的优雅女巫,娘家姓塞尔温。她先打量了一番儿子带回来的同学,目光在汤姆的衬衣领口停了片刻,又看向阿布拉克萨斯。阿布拉克萨斯端起茶杯,假装没有注意。
那件衬衣来自他母亲常用的成衣铺,领带结则是阿布拉克萨斯亲手系的。西娅显然都认出来了。
“马尔福夫人。”汤姆起身致意。
“里德尔先生。”她微笑了一下,“阿布拉克萨斯说,你带来了一件他参与了五年的作品。”
“您愿意看看的话,我很荣幸。”
汤姆把那个崭新的黑皮箱(阿布拉克萨斯刚买的)打开。
十分钟以后,他们站在花园外侧的一片草坪上。通向林地的道路已经清空,家养小精灵把花盆移到远处,庄园的防护结界在树梢上方泛过一层极淡的光。
汤姆将那只黄铜茶叶罐放在草地中央,握住圆环。金属舒展的声音响了起来。圆滚滚的舱体向外膨胀,舷窗逐渐展开,支架压进草皮。阿布拉克萨斯亲手抛光过的外壳映着日光,将四个人的身影拉得细长,贴在灿金色的弧面上。
海伯利安围着舱体走了一圈,进舱检查接缝、座椅和舷窗,出来后又让汤姆拆开检修板。汤姆把魔文分组指给他看:封闭环境时如何调节温度,空气如何更新,湿度如何保持,飞行时哪几组回路负责抵消侧风。他卸下一片铜板,在掌心演示它离开二号后仍能单独运作。年轻的里德尔先生彬彬有礼,不卑不亢,专业可信,衣着也非常得体,阿布拉克萨斯对此非常满意,仿佛汤姆本身和二号一样,是他的成果似的。
汤姆把能够单独出售的部分指给海伯利安看。维持封闭环境的魔文可以用在药材运输箱里,也可以用来保存需要特定温度与湿度的植物。空气更新和水汽回收的魔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