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番外2）

杨梦刚怀孕，江衫便提出去香港登记，先后求过两次婚，她都拖拖拉拉，到生下江禾，始终没名没分。

杨树林可不会往儿女情长上想。在他眼里，诡计多端的香港仔演了出一往情深的戏码，把杨家耍得团团转。搞大女儿的肚子，借杨家打开拆迁缺口，清退村民，同时还保持单身，算盘珠子都快崩他脸上了。

当然，真去找江衫算账之前，他对一笔烂账的杨梦不信任，问了一句：“你是不是跟李峥领过证，怕重婚，所以才不肯登记？”

杨梦嫌他烦，说那会年纪没到，没领过，但就是不想跟江衫领。

其实，她一直认为李峥会醒。前一天还哄她多吃点蔬菜，半夜拿着机器说明书涂涂画画，第二天突然就再也说不了话了。理性上，她为孩子和医药费快速长成大人，像株拼命往上攀的藤蔓，风吹雨打咬死不松开任何关于钱的机会，情感上，她始终天真，等待李峥突然睁开眼睛，冲她一笑。那时她攒够钱，他们又可以远走高飞了。

她那时是清澈愚蠢的。就像她为了愚蠢的赌约，曾付出过长达半年的荒唐行动。

绕远路聊天，校门口等人，写情书托同学转，攥着电影票根，借一高同学的名义攒局，请大家一起去看，逼人超不经意把李峥捎上，还借磁带、借外套、借《读者》借《收获》，能借的都借一遍。

她以激进活泼的作风，打入敌人内部。他们班的同学，都知道杨梦。

王晓红不齿，你就这么想赢吗？杨梦说，她不喜欢输。

王晓红说，你赢不了的，现在是我没出手，改明儿我找李峥说句话，你就输了。

杨梦才不信呢，最近李峥好得不像话，帮她扶车把，帮她修自行车，车链掉了，蹲在路边弄得满手都是黑油，还怕她嫌修车无聊，把随身听塞到她怀里，让她听听这个解闷。

“乌溜溜的黑眼珠，和你的笑脸……”

耳机里响起罗大佑的《恋曲1990》，身侧的他问收获上的文章看得进去吗，她说不上厕所的时候，看不进去，但是上厕所的时候，每个字都特别有意思。

他被逗笑，笑得好看极了。

怎么会长成这样，好看到风都舍不得吹快一点。仿佛整个九十年代最好的夕阳，都偏心地落在了他脸上。

车链重新咬合的”咔哒”一声，他抬起脸，眼睛干净得像刚洗过，指了指耳朵：“好听吗？”

她一句旋律都没听进去，呆呆地点点头：“好听。”

他耳尖泛起一点红，笑着掩饰似的，拍了拍车轮上的灰，又轻轻拨了一下车铃。

那一低头，是命运扣上的第一枚齿轮。

时间像一滴松脂，把这一幕封存进一九九二年的黄昏里。

王晓红说一句话拿下李峥，杨梦根本不信。她追求李峥的分分秒秒都是真的，这人要真这么容易拿下，哪会逼得她抓耳挠腮，百般碰壁，又日思夜想。

结果，这贱人玩阴的。

她说的一句话，不是拿下李峥。

而是一句话，让李峥看清杨梦，让她所有努力前功尽弃。

起因不过是一个赌约。

只要告诉李峥，就够了。

那天杨梦难得去上学，一进教室便扬着眉，得意洋洋宣布：“都准备好啊，蹦迪去咯！”

话音刚落，便有人告诉她。王晓红三天前已经把信交到了门岗，前因后果，赌约、追人、输赢，以及杨梦在班里搜集怎么追李峥的策略，一个字都没落下，全写给了李峥。

杨梦仿佛被人迎面抡了一棍，转身冲出去，往王晓红脸上连抽两巴掌。贱货，得不到就毁掉比赛，没一点游戏精神。

艺术教室瞬间炸开，表演道具挥了一地。两个女孩谁也不肯让谁，头发缠在一起，你扯我，我拽你，巴掌一下接一下往下扇，指甲刮过脸颊，火辣辣地疼。

等杨梦蹬着自行车，一路骑一路哭到一高门口，头发散了半边，半张脸肿得发亮。李峥被同学拱到校门口，一高招牌边围了一圈起哄的人。

她死死捂脸，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掉，一个劲儿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耍你的，不对，我就是故意的，但你别生气。”

她又想诚实又想撒谎，越说越乱，声音越发低，到最后只剩下哭。

她怕他不再理她，像那些电影演的和书里一笔带过的误会一样，一个没来及解释，就错过一生一世。她怕李峥会以为，她的靠近真是一场玩笑。

校门口忽然静了。起哄的人不知什么时候也收了笑，只剩风吹过梧桐树，树叶沙沙作响。

那几分钟，长得像一个世纪。

杨梦心凉地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一点点松开捂脸的双手。

泪水模糊的视线里，李峥站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淡淡笑着，眼里全是无可奈何的温柔：“哭什么，你都赢了。”

她实在好斗。

嘴上说是在追他，干出来的事却没真在追人。

有一回骑自行车跟在他后面，他故意踩快了几圈，想把人甩掉，谁知她也站起来蹬车，咬牙一路追。

两个人一前一后，骑出了城区，骑过河堤，骑进乡间小路，越来越偏，她也不怕，李峥怀疑她是不是忘了自己为什么跟着，于是脚下故意慢下一点。

杨梦一点也不领情，猛地站起来连蹬几脚，风一样从他身边掠过去，回头冲他扬扬下巴，笑得神气活现。李峥望着迎风乱飞的马尾，不由失笑。

后来她看他满头大汗，非要给他买西瓜。卖瓜的大爷张口就喊了个唬人的价，她来劲讲了半天，把老人家都讲乐了，几分几分地磨了个合她心意的价格，高兴得一路都在哼歌。结果一转头，口袋破洞，钱掉得一干二净。李峥替她心疼，要掏钱给她。她一点也不沮丧，嘻嘻哈哈说，讲价赢了大过天。

看电影也是一样。别人忙着看故事，她忙着猜结局，吵得要命。

不知道她猜到他们结局了没。

江衫去过镇医院后，李冬明不想断了医药费，又实在嫌杨梦晦气，拿扫把赶她，不准她再去探望李峥。

她没灰心，专心攒钱，反正在哪里想他都一样，他那么聪明，一定能感受到。

可当知道李峥没了，杨梦万念俱灰，引以为傲的身体也跟着垮了，稍微风吹草动，都能惊动孩子。

江衫只是拽她的手臂，她就喘不上来气。再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