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 21 章
作坊里一时无话,林赛看了他片刻,忽笑了一声:“托您的福。”
巡查员原本好整以暇地睨着她,见她非但不露怯,眼底了然的眼神无异于挑衅。他面色一沉,刚要板起脸发作,林赛却已漫不经心地开了口:“我读不大懂市政厅颁布的规矩,倒劳累您跟着多跑了几趟,实在抱歉。等下次胡克先生登门时,我一定当面向他好好请教。”
“胡克先生?”巡查员眉心狠狠一跳。
“就是罗伯特·胡克先生,如今负责伦敦城勘界的那位测量总官,写作《显微制图》的大学者。”林赛神色格外真诚,体贴入微地替他把头衔点得一清二楚,“感谢上帝,他最是一位热心肠的绅士,对我们这些微不足道的小工匠向来都不吝惜指点一二的。”
“这点小事倒不必劳烦胡克先生。”单词一个字一个字从巡查员口中蹦了出来。他盯着林赛看了两眼,冷冷道:“既然波特小姐非要问个明白,那便九英寸。炉膛旁的砖隔,最薄处不得少于九英寸,这总够清楚了吧?”
“当然。”林赛转身便从工作台上拿起木尺,蹲到墙边。尺端刚贴上砖面,巡查员便用靴尖点了点墙角:“量那里。”
林赛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九英寸的刻线正压在砖沿附近,灰缝深浅不一,木尺又稍稍翘起,看上去差不离。
“您这尺是斜的,”巡查员慢条斯理地戴回手套,“波特小姐,我今日还有别处要去。您既然一定要按尺寸办事,就先想办法把尺寸量明白。下回我再来,希望不必为这些小事反复耽搁。”
那头巡查员已扬长而去,下棋的达米在木槽里落下一颗红珠子。
“你输了。”达米说。
“我刚才在看我姐姐!”
“输了就是输了。”
“这局不算!”
两个女孩又吵了起来。林赛难得没有回头制止。她还蹲在那堵墙边,短尺抵着砖面,拇指在几道粗糙的刻线上来回摩挲了两下。达米托着下巴看了她一会儿:“波特小姐,您为什么不给他钱呢?这样他下次就不会再说您的墙薄了。”
林赛回头看她,达米眨眨眼,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或者您认识市政厅的人吗?认识的话,也不一定非要给钱。”
迎着十一岁小少女难以置信的目光,林赛沉默了一瞬:“不认识。”
“一个也不认识?”
“一个也不认识。”
达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把散在棋盘边的红珠一颗颗拢回来,似乎终于明白她为什么还蹲在这里和一堵墙较劲。多萝忍不住皱起眉:“可是认识市政厅的人,墙也不会变厚呀。”达米转头看她:“多萝·波特,你真是一个无可救药的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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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解完波特作坊第二次世界大战,达米得意洋洋地抱着棋盘,多萝把脸贴在蒙着水汽的窗玻璃上,冲着门外的背影龇牙咧嘴地扮鬼脸。林赛没心思理会小女孩间的意气之争,径自折回炉膛旁,拾起那柄被炭火烤得微温的短木尺,重新贴向砖墙。
尺身稍稍歪了一点。她反复比划着那道分明合规的灰缝,刚才那个巡查员索贿的嘴脸又在她心里盘旋。退一步固然省事,胡克先生的预付款还够她应付几个缠人的小鬼,可那口窝囊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烧起一团无名火。
去他的忍气吞声。
她把木尺往工作台上一扔,转身翻起了零件箱。铜片、窄尺、螺钉,一样样被翻找出来,在桌面上叮叮当当滚了一片。多萝刚送完客人回来,就看见姐姐咬着一截炭笔,正低头在废纸上飞快画东西。
“姐姐,你在做什么?”
“卡尺。”
“什么尺?”
“能让刚才那个人闭嘴的尺。”
多萝来了兴致,吭哧吭哧拖来一只小矮凳,乖巧地贴着林赛坐下。只见林赛将尺子一压,几道直线落在纸上。狭长的尺身一端探出两枚遥遥相对的测量爪,另一端则套着能沿主尺平滑推移的活动游标。她在几个咬合的关键节点上飞快地圈点涂抹,又信手在旁侧细细标上公差与尺寸。
当年的博士导师说过她是一个天生的工程师,即便眼下连一把现成的游标卡尺实物都无从借镜,这样见过无数次的精密仪器,她很轻松地能将这些在脑海中拆成零件。笔下的图纸在勾勒游标,林赛突然福至心灵。
这玩意儿现在有吗?
林赛客观地承认:她不敢断言别处没有。可至少在波特先生留下的这间作坊里没有,她这些日子见过的木匠、泥瓦匠和仪器匠手里也没有。从来没有哪把尺子能像她笔下的卡尺一样,往工件上一卡,便把厚度留在两只量爪之间。
否则她方才也不至于蹲在一堵砖墙前,任凭一个巡查员对着木尺横挑鼻子竖挑眼,让他自以为为她提出了天大的难题,耀武扬威甩手扬长而去。如果再添上两套设计好的刻度,使得读数能够精确到原本的十分之一,那更是测量工具上的一大跃迁。
世界这么大,天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是不是已经有个聪明人鼓捣出了相似的东西。可有一件事她很确定,艾萨克·牛顿先生没见过,罗伯特·胡克先生也还没见过。
罗伯特·胡克先生那套 Pro Max豪华版棱镜支架,要是再添上一把绝无仅有的游标卡尺,岂不是体面极了?二十英镑的手工费也该有二十英镑的排场。至于艾萨克·牛顿先生,她自然也有办法劝他再掏一笔钱。
林赛在心里默默演练:先生,您可千万别把它只当成一把尺子,一点小小的设计提升。这不是多刻几道线那么简单,这是把原本一格一格跳动的读数又往连续的尺度上逼近了一步。这是数学,是精度,是实验更接近于您精妙的构想,是让测量更接近造物本身的努力,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