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放学趣事
对胡柚来说,她最擅长的事就是等待。
小时候,是等待放学。
放学后,学生排成一队,由班主任领着走出校门,学生们都戴着鲜亮的小黄帽。学校原本做了个系统,打算在学生的小黄帽里安装芯片,学生上下学的消息就能及时发送到家长手机里,但后来做系统的人卷钱跑了,这芯片就没弄成。所以小黄帽就只是小黄帽。
一队小学生小鸭子一样跌跌撞撞走过马路,老师举起旗子示意,接孩子的车辆挤在马路上喧闹。
有些孩子住在全托班,全托班的老师负责将他们接回去,吃饭,看电视,写作业,分发批发来的雪糕,吃完后刷牙睡觉。
黎子旭母亲在研究所工作,父亲更是动不动就要值夜班,没人顾得上他,本来想请保姆照顾,但黎子旭的外婆一听孩子没人管,就让他们把黎子旭送来了这里,进了这所小学。
黎子旭母亲担心她累着,想过要给黎子旭报个全托班,外婆死活没同意,说哪有让孩子在那么小的年纪和别人挤上下铺的道理。
这个做法造福了黎子旭。黎子旭每天放学,都要在外面海玩一圈,再被外婆接回家。
他的跳脱天性早早展现了出来,小学三年级,他被班主任安排坐在讲台边,背对着门口。
胡柚小学和他不在一个班,中间隔了两个教室。
胡柚自己回家。胡柚上下学的时候总会路过一家废品站,收废品的爷爷见她提个沉书包,走半天也走不到家,就站在喷了漆的铁皮招牌边招呼她:“哎,那小姑娘!”
胡柚吓死了,走的好快,老师说过,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第二天,老爷爷又招呼她:“哎!那小姑娘!”
胡柚又跑了。
第三天,那老爷爷又喊她,胡柚终于忍不住了,她说话声音发怯,颤抖又带点质问:“干什么呀?”
爷爷展颜一笑:“你这小姑娘,我以为你耳朵有问题呢。”
胡柚把书包往上提,其实就是个破布袋子。
“我要走了。”
“哎?你这小姑娘,你会骑自行车不?”
胡柚低着脑袋,很小声地憋出一句:“会。”
“会就是了嘛!”老人一股子秦腔口音,他钻进了废品站,不知要拿什么东西,胡柚看了看那条幽深的小路,琢磨着要不要逃跑。
一声急促而清亮的铃声打断了思考,老人推了个自行车出来。
这瞧上去有些年份了,东拼西凑,又成了一个完整的自行车。
他拧了一下刹车,作出一副推不动的样子,说:“瞧我把这刹车修的多好,这车简直跟新的一样。”
胡柚小鹿般的眼睛盯着他,他把车子往前推了推:“收废品收来的,你不嫌弃就试试。”
那天,胡柚莫名其妙拥有了一辆自行车。她明白了有些人对别人好,是没有理由的。
那是一辆好大的自行车,胡柚要站起来蹬,她把书包放在前面的筐里,蹬得飞快,三年级的小孩子其实是不被允许骑自行车的,所以胡柚把它停在学校的托管班外面,等队伍解散了,她再过去骑。
那时候,她和黎子旭还没认识。
某天,黎子旭外婆摔伤了腿,忙着去医院没顾上他,打电话给班主任让黎子旭自己走回家。
黎子旭在路上走着,好漫长的一条路。他踢着路上的石子,踢了一会儿,又蹲下来,把好看的石头一颗一颗捡到书包里去。
书包越走越沉,他又不得不忍痛把石头一颗一颗丢出来,太好看的石头他舍不得丢到路上去,就藏到树下,等着将来回来取。
一辆自行车从他身边飞过,有个女孩费力地蹬着一辆对她来说过于高大的自行车,感觉像站着蹬的。
她的书包放在前面的筐里,每当驶过颠簸的路段,书包就颠起来,像敲鼓一样,咚咚锵,咚咚锵。
这背影有点眼熟。
黎子旭记起来这是隔壁搬来的人,他听外婆提起过,好像姓胡。
黎子旭背着装满石头的书包费劲地跑,边跑石头边从敞开的拉链往外掉。
“喂——能带我一下吗——胡——”他卡顿了,他不知道她的名字。
胡柚骑得像飞一样,灰尘滚滚,像要去冲锋陷阵的将军。
黎子旭背着一书包石头回了家,正赶上外婆在敷跌打损伤药。
他把书包往院子里一放,咚的一声,外婆抬眼,见怪不怪:“又捡了什么垃圾回来?”
黎子旭把书包拉开,见就剩半书包石头了,顿时悲从中来。
他给外婆展示他捡来的石头,“有几颗石头也好看,我把它们藏在树下面了,明天我带回来。”
黎子旭一颗一颗往外拿石头,全放到窗台上,粗糙的,亮晶晶的,像个小观景台。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女孩,拿石头的手就顿住了。
他突然冲出门,外婆以为出了什么事,赶忙出去瞧,就见外孙扒着门,盯着隔壁旁边的枣树看。
“你想吃枣子了?”
黎子旭摇头。
外婆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瞧,他的目光黏在自行车上。
“你要骑自行车?不行,你年纪太小了,这个年纪不能骑这么大的车,你想要,我给你买个儿童款的。”
黎子旭:“可是这是胡——”他又卡壳了。
外婆皱起眉头,“这是胡柚的车?”
胡柚!原来她叫这个名字。
第二天,黎子旭上学时,在托管班旁边发现了那辆自行车。
真是奇怪,当你意识到有这辆自行车的存在时,这辆自行车就变得无处不在。就像人不养狗,意识不到小区里有多少狗,但当你真的养了一条,狗狗就变的到处都是了。
外婆的腿还是没好,黎子旭的二叔来接他,黎子旭爷爷奶奶去世的早,但外婆和爷爷奶奶那边的亲戚还维持着关系,偶尔也互相帮帮忙。
二叔学习不怎么样,早早进了厂,抽根烟歪站着,流里流气。
黎子旭躲着他,“我自己走回去。”
二叔忙着和朋友打台球,巴不得他这么说,“行,我走了。”
他给他买了根冰棍,“别跟你外婆说哈。”
黎子旭守在那辆自行车前面等胡柚。他专心吃冰棍,手上滴了点糖液,黏得很,他去托管班里借水管洗手,刚洗了手出来,就看到胡柚流畅地蹬上自行车,头发利落一甩,就要跑远了。
黎子旭追上去:“胡柚——”
胡柚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以为是幻听,蹬得更快了,那声音又响起来了:“胡柚——”
胡柚停了下来,她的脚踩不到脚蹬上,每次下车都是跳下来的。
一个男孩朝她跑过来,她记得他,住在隔壁,他这种长相很难不引起别人的注意,他在外面玩,她还偷看过几眼。可她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话说,他怎么知道她叫什么?
“你是——”
胡柚试图在脑子里编出男孩的名字,他赶紧自我介绍:“我叫黎子旭。”
他眼中闪过一丝委屈:“你不记得我?我住在你隔壁,我在外面玩跳房子的时候,你总看我!”
这话说的太直白了。胡柚红了脸,“嗷……想起来了。”
黎子旭:“没人来接我,我能坐你的车吗?”
胡柚犹豫,黎子旭说:“我可以给钱。”
他绕了车子一圈,用手去按上面的铃,眼中流露出一点羡慕。
胡柚抿着嘴,手在车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