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 第 126 章

夜色渐深。

大明宫，麟德殿。

千秋节的生辰晚宴已达鼎沸之势。

大殿中央，十几个穿着霓裳的西域胡姬随着急促的羯鼓声飞速地旋转着胡旋舞。彩带翻飞，一朵朵艳丽的花朵盛开在玉石地面。

两侧的席位上，王公大臣、异国使节举杯交错，琉璃盏中的西域葡萄酒折射出奢靡的光晕。

小鱼盘腿坐在末座的案几前，一如反常慢慢吃桌上精美的鹿肉和糕点，细细观赏着大殿中央令人目眩的舞蹈。

在这喧闹繁华的皇宫夜宴中，她的体内掀起一场悄无声息却又波澜壮阔的蜕变。

天衍灯找到了它要找的人，她也找到了游涂的那句话的对象。她完成了游涂的心愿，因果了结，游涂留在她体内的修为彻底解开枷锁。

澎湃浩瀚纯粹至极的水灵之气，如同决堤的江河顺着她的四肢百骸疯狂游走，曾经因为强行化形而留下的暗伤被这柔和的力量寸寸抚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骨骼在变得坚韧，神魂在变得凝实。

这才是真正的脱胎换骨。

这趟人间之行，这红尘烟火，她没看够，她还想看，可现在她需要回子母河去，去安安心心地修炼，去走完属于她自己的修行之路。

她也长大了，她需要担起她的责任。

小鱼抬起头，看向麟德殿外那轮皎洁的明月。

“游涂娘娘，我把灯送到了，话也带到了。”

“您让我带给鱼婆婆的话，我很快，就能亲自去说给她听了。”

“我也不会忘记您的传承，我会告诉子母河每一个水族，好好修行，外面很精彩。”

喧腾沿着月光往长安城最高的屋脊一路攀爬至观星阁。这座由历代司天监掌管的巍峨高阁，孤零零地矗立在喧嚣之外闹市之中。

合抱粗的铜柱撑起层叠的飞檐，穹顶将长安城的夜色都兜在了底下，巨大的青铜浑天仪盘踞在阁楼正中，齿轮与星轨在夜风的推动下缓慢地交错转动，月光从层叠的铜环之间漏下来，巨大的骨架投在地面，上面的人渺小如尘。

司天监监正列辰宿身穿玄色星袍，夜风把他花白的胡须被吹得凌乱，他双手攥着汉白玉栏杆，布满血丝的眼睛一瞬不瞬死地盯着头顶的星海。

“师傅……”身旁年轻的灵台郎双手颤抖地捧着的星晷，声音战栗，在光下银色的指针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轻轻摇晃。

他咽下一口唾沫，指着太微垣的方向：“那颗星——”

“闭嘴！”列辰宿转过头压下情绪，发出低吼，目光淬火似的落在年轻灵台郎的脸上。

灵台郎被他这一眼瞪得整个人往后缩半步，手里捧着的星晷差点摔在地上。

列辰宿没有再看他，重新把目光转回天上：“别出声。你告诉为师，紫微垣旁边那颗伴星，它……它是不是还在原位？”

灵台郎哆哆嗦嗦地抬起星晷，对着太微垣的方向又看了一眼，他的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过了一会儿，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师傅……它在动。”

“动？”列辰宿的肩头猛地绷紧了一寸，“你再看一遍。”

“它……它真的再动。”灵台郎的声音抖得越来越厉害，星晷在他手里晃得像风中的纸片。

五百年了，那颗伴星一直微不可见，一动不动，连司天监的旧档里都只记着‘隐’字，可现在它比方才亮了不止一倍，而且还在动，朝着那个方向移动......

“它在往紫微星的方向靠。”灵台郎指着星晷上几乎要并在一起的刻度线，“师傅您看，这里是紫微垣的轨迹，这里是伴星的位置，它再往前一寸，就要撞上了。”

列辰宿望着头顶浩瀚的星海。

太微垣深处有颗被历代司天监标记为“隐”的伴星，旧档里记着“紫微骤暗，伴星隐没，夜半复明”，这是伴星自太祖起就有，五百年前太祖驾崩，伴星黯淡失色，此后历代先帝继位，伴星都不会再次显亮。

此刻这颗黯淡了数百年的伴星正泛着一层让人无法忽略的紫色光芒，而它也正朝着紫微星的方向移动，两颗星之间的距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

视线尽头，象征着当今圣上的紫微帝星被一层黑眚之气缠绕，黑气如同巨蟒紧紧勒住帝星，贪婪地吞噬着紫金色光晕。

帝星的光芒在层层缠绕下晦暗闪烁，宛如摇摇欲坠的残烛，随时可能被风扑灭，而向帝星移动的伴星，不知从何时起蹿成整片天幕上最灼眼的存在。

列辰宿喃喃自语：“新星吞主，紫微晦暗……”

灵台郎盯着星晷上那两道几乎要交错在一起的光痕，接上师傅未说完的话：“易主之象。”说完双腿一软，膝盖磕在青砖上，手里的星晷也差点翻倒。

他抬起头来看着列辰宿，嘴唇哆嗦：“今夜千秋节，万邦来朝，满殿的王公使节都聚在麟德殿里……若是圣上今夜出了什么差池，这长安城就要乱成一锅粥了！我们要不要即刻禀报，至少，至少报给御林军统领，让他们多派些人手护驾？”

“禀报？”列辰宿猛地转过身来，一把揪住徒弟的衣领，把他从地上半提起来，“拿什么禀报？拿你我项上这颗人头吗？”

灵台郎被他揪着领口，喘不上气来，脸涨得通红：“可、可是师傅——”

“闭嘴，听我说完！”列辰宿凑到离徒弟鼻尖不到三寸的地方。

灵台郎看到他眼底翻涌着恐惧与权衡的疯狂挣扎，顿感绝望。

“圣上至今未立太子，皇子们明争暗斗了这些年，哪一个不是盯着那把椅子？你现在跑去说‘臣观天象，帝星将陨，新星篡位’，你猜圣上第一个砍的是谁的头？”

一盆冷水从头而灌，灵台郎猛地抬起头来，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干净了：“师傅您……您是说……”

他松开徒弟的衣领，把他往地上一掼：“他会以妖言惑众的罪名，把司天监满门抄斩。一个不留。我在这行当里干了四十年，见过三任监正被贬、被流放、被赐死。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们都以为说真话就能活命。”

他蹲下身来，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瘫坐在地的徒弟，一字一顿：“在这深宫里，闭上眼、缝上嘴，才能活得长久。你记住了，天象是给天子看的，不是给你我看的。天子看天象看的是吉兆，不是凶兆。你要是哪天看到一个凶兆就跑去报一次，你活不过三天。”

灵台郎坐在冰冷的地上，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是不敢掉下来。

他知道师傅说的是对的。

他也知道，今夜这片星海所昭示的东西比方才几句话的分量还要重得多。

可是他也就一条命，他好不容易是从下面千挑万选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