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南下邳州(二)
他这话一出,迟渡又是好一会儿没绕过弯来,他简直像把自己的脑子挖出来看看,到底是怎么会一到这人面前,就忽然转不动了。
许是刚入夜的天气清爽宜人,他想了想,竟答应了去看灯会。
到底是他头脑有些发昏,大抵是晚饭没吃饱的缘故,他也没注意到林熹看向他的眼神,比平日里要沉许多,带着些难以察觉的更复杂的神色。
那不是林熹的眼神,而是宣霖。
两人从客栈出去时,天边还留有余晖,待他们走到江畔,天已经黑透了。
已经漂浮在水面的数十盏河灯如同带着荧光的笔墨般,洋洋洒洒地在黑沉沉的江面上铺开,随着水波荡漾开一圈圈波纹。水中倒影出的星子也在晃,与河灯混作一片,难辨真假。
江畔的阶梯下到江堤,堤边蹲满了放灯的人,一旁售卖河灯的地方也被挑选的人围得水泄不通。
迟渡打心底里其实不喜欢这种熙熙攘攘的场面,却鬼使神差地跟着林熹一路穿过人群,来到了卖灯的摊前。
“你要为你父亲放盏灯吗?”迟渡回想起他先前的话,问道。
林熹却已经从摊贩那里取了两盏灯,回头看他:“我都可以。你有想寄给的人吗?”
谈话间两人已经离开摊位,继续往前走去。
挤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间,稍不留神便容易被冲散,迟渡一个晃神,和林熹之间插进来一个魁梧的壮汉,他来不及刹住,眼看就要撞上,手腕却被隔着衣袖攥住,往旁边一扯。
迟渡猝不及防,险些一头栽到林熹身上,紧急反扣住后者的腕,硬是借着力稳住了。他松开抓手,站直身子,正要说些什么来掩饰尴尬,一抬头却对上林熹正好整以暇看过来的视线,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那双深黑的眼眸被不远处河灯的光照亮,似乎还带着几分未来得及散去的淡淡笑意。
迟渡一怔,一时间忘了要说什么,就在这时,身后人群的喧哗却骤然被一阵混乱的叫喊声打散了。
他立刻转头看去,就见原本被人群挤满的江堤边,突然疏水般空出来一片,原先站或蹲在那里的人,此刻都让了开来,迟渡趁机从空当中看到了对面的景象。
只见一个落水的人正不断扑腾着双臂,企图向岸上的人呼喊求救,浮沉间江水不断灌进她的口鼻,那人呛了好几口水,身体开始往下沉。
“快,快来个人啊!有没有人能救救俺孙女儿啊……”
一个脊背佝偻的老太匍匐在江堤边,一边无助地将手伸想向水中的人,一边嘶哑着喉咙呼喊。
站得最近的一个小伙子赶忙上去按住她,以免她也不慎落水。
周围其他人回首相顾,一时间竟没人动作,毕竟这是江堤,堤坝的坡度太大,距离水面又有段距离,江水深不可测,夜间温度又低,即便水性再好的人,也不敢贸然下水救人。
岸上人你望我我望你,眼看那水中的人又往下沉了些,老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竟是要给周围人磕头求救,好在身边的小伙子及时拽住了她。
眼看情况危急,一个离岸近的男子一咬牙,扒了上衣就要跳入水中。
然而他刚把衣服往脑后一抛,一道声音就从旁边传来打断了他:“麻烦让一让!”
男子不明所以地刚转过头,一根手腕粗的竹竿就擦着他的面前杵了过去。
迟渡握着这根从岸边捡来、大概是樵夫遗落的竹篙,将一端伸向了落水女子,让她用力抓住,而后与身后的林熹一道,将女子往岸边拉。
在靠近堤坝时,女子却体力耗尽,抓着竹篙的手一松,再次滑落水中。
竹篙另一头的重量一轻,迟渡没来得及卸力,惯性立刻让他向后踉跄几步,眼看要仰面跌倒,后背却撞上了一人坚实的胸膛,淡淡的竹香顷刻间围绕上来,同时,他的腰间被一只手轻轻扶了扶,稳住身体。
女子已经被拉到了距离江堤极近的距离,原先周围围观的人群目睹了方才两人用竹竿救人一幕,此刻都义无反顾地拥了上来,从两边伸手抓住落水女子的手,一片混乱地将她扯上岸。
那落水女子浑身的衣服都湿透了,本就不厚实的衣裳此刻更是若有似无。
迟渡随手将自己的外袍扯下来丢给了她,目不斜视地转身就走,谁知才走几步,却听身后骤然传来那女子的声音:“等等!”
闻声,他脚步一顿。
就听那女子道:“多谢这位公子救命之恩!还有……昭微公子。”
听到后半句时,迟渡下意识转过头去,看清了那女子的面容。
正是先前在客栈门口与林熹说话的那人。
迟渡又下意识看了眼身旁的人,见他穿着整齐,忽然有些不平衡起来。
迟渡啊迟渡,没事装什么滥好人,早知道就不借衣服了,还能留给别人一点发挥空间。
纵使夏季还未完全过去,夜里江边的风却仍带着嗖嗖凉意,他穿着来时的夏季薄衣,根本不挡风,又兴许还叠加了没怎么吃晚餐的buff,一阵风过来,他没绷住轻微颤栗了一下。
迟渡面无表情地往前走了几步,穿过人群,企图用快步行走来让身体产热,同时也避免叫人看到他的窘迫。
然而他才走出几步,余光就注意到地面上一道人影跟了上来,肩膀被触碰到的刹那,他猛地一抖,下一秒,一件外袍披上了他的肩。
迟渡抿了抿唇,心想为什么自己不能在这时候失去嗅觉,那样就不至于在有人靠近时仅凭身上的气息就辨认出来了。
披在肩上的外袍还带着温热的体温,竹叶的清香像是被蒸发了一般,丝丝缕缕地往鼻间钻,让他整个人都陷在里面,整个人都有些燥热起来。
“穿这么薄?你来时没想过,到这里就差不多该入秋了?”
“……”
男人清润低缓的嗓音自身后传来,迟渡没拒绝他雪中送炭的衣服,却出于某些难言的心思并不想搭理他,手指拢了拢衣襟,加快脚步。
地面那道影子却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一旁。
直到离开了江边,陆上的建筑挡去了一部分风,迟渡紧绷的身体才稍微松了些。借着一座楼上灯笼的光,他侧头看向林熹,微微挑眉,“刚刚那姑娘是在喊你?”
问题的答案再明显不过,迟渡想知道的只是他的反应。
“嗯。”林熹道。
那声音没什么情绪,就好像如同回答吃没吃过饭一样稀松平常,迟渡扯着外袍衣襟的手一顿,回头看去,还不及他试图从对方那张脸上看出什么端倪,林熹就忽然走上前来。
迟渡下意识后退了两步,却见林熹在他身侧顿了顿,看了眼他身后道:“那栋楼里的糕点做得不错,要去尝尝吗?”
迟渡循着他的视线看向身后,这才注意到那楼门前的牌匾上写着“庆春园”三字。
他原本想拒绝,但却像是刻意引诱一般,一阵淡淡的甜香忽地自那楼里飘了过来,本就没得到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