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暮春宴
易青琼刚得了杭州一千亩的水田作嫁妆,她却连一间小铺子的得失都要考量。
怎能让人释怀。
予英看出她的失落,为她解释,“她才得了田产,转头你就拿了铺子,她一定会认为是你故意跟太太要的。”
若贞不服,“那只是一间小铺子,她连这都要争吗?”
“姑娘,这不是多少的问题”,予英很稳得住,“大姑娘她只会觉得你挑衅于她。”
“那间铺子不急于一时,采秀在咱们院里,账本也在咱们手里。姑娘又不着急出嫁,何苦同她起争执。等她嫁出去了,再向太太要回来就是了。”
一时的得失不必纠结。
婚嫁,又是婚嫁。若贞冷笑,“真的嫁得好,只怕这家里都要给她陪去了。”
予英向她保证,“京城本就有厚嫁之风,等姑娘将来出嫁了,也有不少呢,若是他们不给,我抢也给你抢过来。”
“可也得看嫁的什么人家啊”,若贞叹气,“我还能挑到比武英侯更好的不成?”
是啊,予英也叹气。上辈子易青琼被退婚后,连京城都待不下去,匆匆嫁到了外地。经年后若贞去了,她从益州来京奔丧,在灵前又哭又笑,只说了一句,神情凄然。
“难不成这就是报应,我不要报应,我只求老天爷补偿给我。”
听闻她在夫家过得不好,时常写信向鲁氏要银钱,鲁氏从开始的有求必应,渐渐也不再给了。
予英想到那句诗,人手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她人。女孩子尤其嫁了人,过得好的少之又少。
她脱口而出,“那将来不嫁人……”
但自己又住口了,这无疑是天方夜谭,不嫁人能如何,易家还能留若贞和她一世吗。
若贞要铺子还为着银钱,“新的规矩少不得要贴钱贴物吧,你宁愿丫鬟们拿两份钱,让她们认我这个主子。但咱们的钱又不多,这样下去会坐吃山空的。”
易家月例银子,姑娘一月二两,予英只得八百钱。主仆俩加起来抖一抖全身,还买不了扬花阁的几盆花。
予英神秘一笑,“银钱的事,姑娘就不必担心了,我自有办法。”
重活一世,她最不可能缺的就是钱了。
易老爷回京洗尘宴席定在四月初,说是接风,但众亲友皆知他即将高升,不愿张扬而已。
礼单自然是按高升的礼备的。
其中数萧家的礼最重,十二对合浦明珠,是成双成对的好兆头。
鲁氏这边收了,那边就要算进易青琼的嫁妆单子里,这是两家心照不宣的默契。
世家大族的宴请热闹又隆重,除了精心准备的席面,另设丝竹管乐、小曲杂戏赏看,还有射覆、投壶、垂钓等有奴婢服侍着取乐的小玩意。
若贞今天算是易家的稀罕物,被鲁氏带着引见了不少夫人。予英最不爱见到梁夫人,好在人多,只是匆匆一面,并未多说一句。
但予英眼尖,只那一面,也瞥见了梁夫人眼里的探究。
她肯定在想是若贞好,还是易青琼好。
午膳过后,府里还需要招待客人。鲁氏打过招呼,这些亲友家的姑娘小姐们,今天都留在澄心院,让易青琼和若贞陪着待客。鲁氏有意为之,若贞刚易家,与闺秀们不熟,凭这个机会大家彼此认一认。
这其中易家的亲戚占了一大半,吕、鲁两家的表姑娘们就有四五位,除此之外有王丞相家的孙女,和几位世交家的千金。
蝶粉峰黄、珠翠裙钗规矩地围坐在澄心院的正厅中,这些闺秀都是被尺子量出来的,有和易青琼相同的味道。
澄心院的丫鬟们忙成一团,从未招待过如此多的闺秀们,尤其她们端坐的姿态如出一辙,孤零零坐在一旁的若贞显得格格不入。
僵硬地带这些贵女们转了一圈澄心院,她跟她们就再也无话可说。
她们玩的什么飞花令、斗草簪花、描鸾刺凤的若贞没玩过,也不懂,生怕受人嘲讽,也不开口主动参与。
“我记得这里从前是青琼念书的院子”,说话的人是王丞相家的孙女,“当时只是个亭榭,中间隔着一方小湖泊,对岸就是你二哥的院子吧。”
“你记得真清楚,涣芝”,易青琼被众女环绕着,似乎她才是澄心院的主人,耐心为各位解释道,“院子如今是大不一样了,但湖泊还在,家母在湖边备了垂钓,你们可想去钓几尾锦鲤?”
“你请我们,我们自然要去的”,吕鲁两家的表姑娘们也笑着起身应和。
众人跟着易青琼身后出了正厅,丝毫没意识到若贞还坐在原处未动。
待人走出大半,始终没有动静,若贞忍不住呼出一口气,告诫自己是主人家,不好同客人置气,才要站起来跟上她们。
却见眼前闪过一片红裙,易青琼已然折返回来,笑着说道,“一心想着招待你们,差点将若贞忘了,她刚回家里,一应事务不熟,动辄不敢走动,我受母亲之托要带着她的。”
这么一说,众人看向若贞的眼神带了点意味不明。
十几岁的姑娘家,竟学不会待客之道,要在宴席上耍性子。
易青琼盈盈一拜,脱离众人的环绕,亲昵地环上若贞的臂膀,将她带到人堆中,“我这张脸你们熟得不能再熟了,若贞的还新鲜着呢,可得瞧个够。”
两人今日都装扮过,易青琼已然张开,像极盛开的牡丹。若贞虽也眉目俊俏,可脸上还带着稚气。这站在一处,可就比出高低了。
不知谁说了一句,“你们姐妹各有各的韵味,就是不太相像,怕是站在一块,没人知道是一家的。”
湖岸两边满种杨柳,轻盈柔韧的柳叶悬在水面,随风摇动,轻轻催动起一圈圈涟漪,鱼儿游动水中,不时张嘴吐出气泡。
杨柳树下摆放着从太湖运来的怪石,任人倚靠,石上放着钓竿、鱼食、背篓,鱼儿们早已被奴婢引到了岸边,贵女们只消将钓竿垂入水中,便可享受垂钓之乐。
隔着水岸那头是另一处院落,后门处修建了阔台,一路延伸到水面,这里可以听见那头热闹的玩乐声。
似乎都是些年轻男子们。
女孩们久在深闺,都已到了婚龄,乍一听有男子,且在不远的地方,纷纷起了意趣打听起来。
易青琼无奈解释道,“那处是我二哥的院子,他人不在家,家母便收拾出来宴客了,那些应该是故旧家的公子们。”
“都有谁啊?”这是吕家的表姑娘,名唤吕浮光,同胞妹吕柔千一同来赴宴,她与易青琼、若贞同岁,也到了该议婚的年纪。
予英正在给若贞的钓竿上饵,听见她说话,不禁抬头看了她一眼。这位表姑娘与易家来往密切,教会握玉一手好字的是她,上辈子收留采秀一家的也是她。
回答她的是王涣芝,她神情不屑,“不过是些歪瓜裂枣,趁着主人不在,借人家的院子撒泼呢。”
“你这么说,我们这里的主人可就不依了。”这是鲁家的表姑娘鲁居微,和她的堂姐妹鲁向微。
“这话什么意思?”王涣芝不解问道。
鲁居微遥指阔台,含笑说道,“你忘了方才席间梁夫人还拉着你的手寒暄呢,这下就把萧世子算进歪瓜裂枣了?梁夫人没听见,我们这里可还有一个人呢。”
在场无人不知她的意思,眼神含趣转向易青琼,生生将她的脸看得通红。
易青琼这就要去打鲁居微,“前些日子才给你送了我大哥给我的荷灯,这才几天,就来编排我了。你再说,尽管把荷灯还来。”
鲁居微也不让她,“那荷灯是你谢我给你的字帖的,不若你把字帖还我。那字帖是我爹特意寻来的,听说也是萧世子喜爱的书法大家所作,你怕不是转送他人,拿不出来了吧。”
她手中的帕子一挥,打在易青琼脸颊上,丝绸擦过,露出一张红润的美人脸。
易青琼含羞说道,“胡说八道,那字帖是我为若贞寻的,她的字不好,一心想要练字。你不信,只管问她。”
被点到名字的若贞正百无聊赖地问予英几时可以走人,猝不及防与鲁居微眼神相对,少女清秀的脸上是一片坦然乏味,似乎毫不关心她们讨论的男子和婚事。
她只是说,“我没见过什么字帖。”
鲁居微本来只想打趣易青琼,她们与若贞不相熟,并不会同她说些亲昵的冒犯话。
便匆匆说道,“妹妹有心练字自然好的,咱们是一家人,不计较什么字帖。”
倒是她的堂妹鲁向微笑道,“想必前些日子的帖子就是若贞姐姐写的,实不相瞒,真让我爹又气又笑呢。”
她有心缓和,生怕这位刚认回来的表姐误会了堂姐。
谁知人家半点没理会自己的解释,颔首道,“嗯”,便又回去摆弄鱼竿了。
方才的欢笑一洗而空,众人都有些悻悻,易青琼忙将她们聚过来,轻声安抚,“莫在意,她只是不习惯。”
此时正巧对岸阔台边的后门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