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斗香
“我也没见过,”顾霁川摇着折扇,动作不紧不慢,说起一件隔了许久的旧事。
“我兄长十年前将他抱回来时,他脸上还沾着血迹,像是刚从娘胎里出来。我兄长就那样把他裹在披风里抱回来了,谁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
“我母亲问了一句,没有得到下文,再也不问了。”
“衍之这个名字,也是我兄长起的。‘衍’这个字,可大可小。没人知道我兄长怎么想的,究竟是盼他绵延昌盛呢,还是随便一想,找了个顺口的。”
扇子合起又展开,遮住他半张脸,只留一双眼睛在外头,碧珠映在扇骨上,幽幽一晃
“总之这孩子在我母亲膝下养着,锦衣玉食、众星捧月,整个山庄谁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唤一声小少爷。我小时候还跟他争过风头,没争赢。”
“至少他五岁之前顺风顺水,后来测灵根那日,我兄长当众出面制止,说他不许修炼。”
“我们都知道,五洲当中,实力为尊,我兄长订死了这条规矩,顾衍之实际上与凡人无异,在悬剑山庄意味着什么,不用我多说。”
“山庄上的那些人,最是唯我兄长马首是瞻,意识到我兄长冷待他,有样学样,转眼换了一副嘴脸。”
“再加上,他越长越不像我兄长。眉眼、轮廓、神韵,哪儿都对不上。不少人说闲话,说我兄长‘乐善好施’,替别人养儿子,我母亲起初还护着他,听得多了,心里也生了疙瘩,渐渐便不怎么过问了。”
“各种原因之下,他的境遇一落千丈。”
顾霁川说到这里,转头看了乔桉一眼。
难得收了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调子,语气里难得带了点认真:“嫂嫂,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要养他,纯粹是自找麻烦。”
“顾衍之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我兄长都不管,你又何必揽下这吃力不讨好的事?由着他自生自灭,反倒清静。”
乔桉听完这些,此时此刻,真想说一句,他还只是个孩子。
十年之间,被高高捧起又狠狠摔下,落差如此之大,这孩子竟然没有长歪,没有愤世嫉俗,没有自暴自弃。
她也不知道该不该说一句“不愧是天选之子”,这份心性确实不是寻常人能有的。
她垂下眼帘,将茶盏搁回几上,语气淡然:“我自有打算。”
顾霁川看着她,忽然想起面前这位也是凡人。
可姜知意就这么坐在他面前,脊背挺直如刀背,眼神清凌凌的,不见半分怯色。
不过也是,到底是云阙城城主的女儿,比别人多几分底气也正常。
可正是这样的表现,让顾霁川越看越觉得不爽。
他那位兄长,坐在主位上听人禀事的时候就是这样:脊背挺着,眼帘半垂,面无表情,你急得跳脚了他还坐在那儿稳稳当当,好像天塌下来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她现在这副模样……简直跟他兄长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顾霁川晃了晃折扇,忽然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对了,说到我兄长——”
乔桉抬眼看他。
顾霁川脸上浮起几分毫不遮掩的幸灾乐祸:“前日他来了信,他结婚的消息,终于传到他自己的耳朵里了。”
虽然信中把他数落一顿,责问自己怎么能让母亲擅作主张。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兄长的脾气。
厌恶一个人,连多看一眼都嫌费神,从来不屑装模作样。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表面功夫都不愿做一分。
顾霁川可不觉得,兄长一见了姜知意就会失了神智、为色所诱、非她不可。
所以,即便这桩婚事已成定局,以他的性子,也断然不会忍气吞声地咽下去。
休妻也好,和离也罢,他总会把这段由母亲一手包办的荒唐姻缘,干干净净地断个彻底。
顾霁川说这话时,不动声色地以灵力探过帷帽,细细扫视她的神色。
他有些好奇,等这位新嫂嫂意识到自己很快就要被扫地出门时,那张始终云淡风轻的脸上,还能不能维持得住此刻的从容。
“嫂嫂,”顾霁川往前探了探身子,扇子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如今还是先别管那个小崽子了,先想想自己该怎么做吧。”
乔桉老神在在地点了点头,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意思是她听见了,知道了。
她开口了,语气平平:"我想给他请几个教习师傅。"
顾霁川一愣。
乔桉不紧不慢地继续说下去:"教给他一些东西,就算顾——"
她顿了顿,换了个称呼:"就算夫君不许他修炼,也没说让他目不识丁。字总要认得,书总要会读,琴棋书画哪怕学个皮毛,也比什么都不碰要好。"
她说完,抬眼看了顾霁川一眼,确认他有没有听懂她的意思。
"就当是我陪你摆脱品香宴麻烦的报酬。"
顾霁川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忽然怀疑自己方才那一大段话是不是白说了。
他在这儿跟她讲她自身难保、讲他兄长肯定要回来离婚、讲她这会儿该操心的是自己而不是别人,她倒好,左耳进右耳出,满脑子还是给顾衍之的事。
"不是,嫂子,"他忍不住把扇子在桌面上又磕了一下,"你没听明白吗?你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
乔桉终于抬起眼皮正视他了。
"我知道。"她说。
顾霁川张了张嘴:"你知道还——"
"打个赌吧。"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顾霁川的后半句话就这么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
乔桉看着他,眼底浮起一点笑意,一闪就没:"他回来绝不会与我离婚。"
这话说得笃定极了,顾霁川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乔桉没有解释。
世界线上,她直到死了,还是顾渊渟的妻子。
顾霁川不知道她的这份笃定从何而来,惯常挂着笑的脸头一回露出了一种近乎失语的表情。
扇子在他手里"啪嗒啪嗒"地开合了两下:"……赌什么?"
乔桉歪了歪头,想了片刻:"一码归一码,给衍之请教习师傅的事不算在赌注里。我赢了的话——。”
她顿了一下,"我还没想好,先换你一个要求。"
"什么样的要求?"
"现在说不准,总之不会为难你。"
"赌输了呢?"
"我不会输。"
顾霁川彻底没话了。他把扇子往桌上一搁,整个人往后一仰,全身的重量陷进靠椅里。
鸱吻金辇缓缓降落在一片开阔的园林前。还未落地,便有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从园中漫出来。
乔桉掀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飞舟悬停如栖鸟,灵兽低伏敛息,宾客鱼贯而入,满堂华彩铺陈。
她正要掀帘出去,顾霁川却抬手在她帽檐上方虚虚一划。一道灵光落下,帽纱上便多了一层似有若无的屏障。
从外面看过来,她的面容便模糊成一团光影,辨不清眉眼轮廓。
“好了,”顾霁川收回手,“这下别人看不清你的面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