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让她嫁人
楼引弟把碗摞起来,一趟一趟端到灶间。
剩菜倒进泔水桶,抹布在桌面上推了两遍,桌缝里的米粒抠出来扔进鸡食盆。
她站在堂屋当中,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从怀里抽出那张录取通知书递过去。
"爸,我考上一中了。"纸在她手里握得有点潮,"你能不能供我上学。"
楼江接过去,眼睛在纸上扫了一遍,甩回桌上:"你个小丫头片子,还想上高中。"
"我想上。"她往前挪了半步,"我上了高中,一定考上大学,等毕业了,我挣了钱孝顺你。"
艾微微端着碗从灶间出来,凑过来看,"哇"地叫出声:"引弟你真厉害,我都没考上一中。"
艾青香在她胳膊上拧了一把。
艾微微嘴角一抽,揉了两下胳膊,把话咽回去,退到一边站着。
楼江坐在那儿没吭声。
他抬起眼把这个女儿从头看到脚——瘦,矮,头发黄,可到底姓楼,是他身上掉下来的肉。
"家里什么情况你不知道。"他把通知书推回去,"你要上就去上,学费可以给你,生活费,你自己想办法,勤工俭学。"
楼引弟愣了一下,弯下腰:"谢谢爸,我一定好好念。"
艾青香在旁边闷哼一声,手往小腹上一按,身子往椅背里靠:"哎哟……老江,我肚子有点疼。"
楼江转过头:"怎么了?"
"像是有了。"她的手在肚子上轻轻摸着,"这个月没来。"
楼江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脸松开了:"喜事啊,明天我领你去卫生院看看。"
"妈,你怀孕了?"艾微微赶紧过去扶住她的胳膊,"来,你坐下。"
艾青香坐下,一只手还搭在肚子上:"怀着孩子得吃好的,你要送引弟上高中,一年年的学杂费,钱从哪里出?家里的钱养这一个都紧。"
"我花不了多少。"楼引弟说,"书本费我自己挣。"
"挣?"
艾青香声音拔上去,手往桌上一拍,"我这个肚子,吃什么吐什么,近来只想吃酸的,酸儿辣女,这胎一准是儿子,你供她念书,我儿子吃什么?你是要饿死我们娘儿俩。"
楼江皱眉:"你别激动,动了胎气,你想要什么你说,别伤着我儿子。"
"我说什么?我说楼引弟一个姑娘家,念什么高中,找个人家嫁了不就完了。"
"妈,我念书真花不了多少钱,等我毕业——"
"等你毕业?"艾青香打断她,"你毕业那得几年后,黄花菜都凉了,不如现在嫁了,彩礼拿到手,给你弟弟让路。"
艾微微站在旁边,眼睛在她妈脸上停住。
前几天她妈还摸着她的头说,女人手里得有份工作,工作才是底气,别随便嫁人,这话还在耳朵里。
"爸,"她小声开口,"妈,你们别吵了,姐上学能花几个钱?等姐念出来,她肯定帮这个家。"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艾青香转头冲她吼。
艾微微眼眶一红,眼泪掉下来,用手背胡乱抹了两把,不敢再出声。
艾青香转回楼江这边,声音往下一沉:"老江,你今天把话说明白,是你闺女要紧,还是你儿子要紧?她要是去念高中,我就不活了,我带着你儿子跳河去。"
楼江看着她,儿子,他心里就这两个字在转,有了儿子,楼家的姓才续得上,传宗接代,养老送终。
女儿呢,女儿长大了是别人家的人,泼出去的水,这两样怎么比。
他伸手在艾青香背上顺了两下:"都听你的,改天我托人给引弟寻个好人家。"
"爸,我不嫁。"
"够了。"楼江一拍桌子,"书没念几天,心倒念大了,女子无才便是德,过几天把你嫁出去,找个男人管着你。"
楼引弟看着艾青香那只搭在肚子上的手,忽然说:"你没怀孕。"
屋里静了一下。
"你月事是四天前才来的。"她的声音抖,但没有低下去,"你的内裤是我洗的,你为什么要撒谎。"
艾青香的脸一僵,随即"哎哟"一声,抓住楼江的胳膊:"你看看她,小小年纪还学会撒谎了。"
楼江站起来,一巴掌甩在她脸上。
楼引弟歪倒在条凳边,耳朵嗡的一声,嘴角破了,血是咸的。
她用手背抹了一下,抹出一道红。
"不孝女,白养你这么大。"
她撑着凳子坐起来,看着这一屋子人,坐着的老江,捂着肚子的艾青香,扶着她的艾微微。
"你们就是欺负我是个没娘的孩子。"
说完她爬起来,推开堂屋门往外跑,门槛绊了脚,她踉跄了一下,没回头。
艾微微站在原地,看着堂屋那扇还在晃的门。
"娘,"她小声说,"你这么做,是不是对姐姐不公平。"
艾青香转过头。
灯下女儿的脸白净,眼里还挂着泪,这张脸她一直护着,没让它沾过一点脏东西,她把女儿养的太善良了。
她伸手把艾微微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
她心里那本账不用算也清楚:米缸下去的速度,油罐里还剩多少,老楼一个月拿回来几张票子。
楼引弟要念,就是三年,学费、书本、住宿,一年一年往外掏。
掏出去的这些,是从微微身上挪的,微微的中专要钱,往后说亲,几床被子、一台缝纫机,哪一样不要钱。
一个锅里舀饭,多一个人伸勺,就得有人少一口。
这些年里里外外的活都是楼引弟干的,她心里明白这孩子是好孩子。
可好孩子不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她把艾微微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女儿的头顶。
外头人爱骂就骂去,骂她刻薄、骂她狠,她都认,她只要自己的儿女过得好。
楼引弟也不小了,寻个本分人家嫁了,有口饭吃,也算她积一份德。
她在女儿背上拍了两下,没再说话。
楼引弟跑出巷子,风迎面撞过来,灌进领口。
她身上只有一件旧外套,袖口短了一截,两个手腕露在外面。
骑车的人都缩着脖子,车铃一路响。路灯昏黄,把影子拉长又收短。
副食店的卷帘门拉下来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