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你愿意当叔叔的女儿吗
"你放心。"
吴校长站起来，声音都亮了，"他有什么事，我给你办，食堂要是起来了，门口立块碑，把你的名字刻上，往后一届一届的学生都记着。"
"碑就不必了。"霍万仇拿起大哥大和车钥匙，"孩子别出事就行。"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吴校长一直把他送到楼下。
车刚挪到校门口，大灯扫过栏杆，照见一团影子。
有哭声，从栏杆边上传过来，一抽一抽的。
吴校长一个激灵，手里的烟掉了。
他凑到霍万仇耳边，声音压得很低：“老霍，你是晓得的，咱们这片，早年是乱坟岗，当年建校，老教师们都说，拿学生的阳气镇着，才太平，这大晚上的该不会有鬼吧。”
霍万仇抓起车钥匙就要上车：“这样，你去看看，我就先走了。”
吴校长一把攥住他袖子：“别走啊！这么晚了我上哪儿摇人去，一起，一起去看看。”
“我一个做买卖的，不信邪。”他嘴上这么说，腿没往车上挪，反倒往门柱后头蹭了半步。
两个人互相拽着，说是搀，不如说谁也不敢先撒手，蹭到栏杆边上。
吴校长摸到门房墙上的开关，拉了一下。
灯亮了。
栏杆边上蹲着个女孩，蓝布外套，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眼底红透了，泪还挂在脸上，嘴角一道血痂，被灯光一照，发黑。
“哎哟。”吴校长腿一软，扶住栏杆，“同学，吓死我了。这么晚你在这儿做什么？哪儿的？你这脸，怎么还见了血？”
楼引弟扶着栏杆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
“我考上了高中。”她说，“家里不让我念，要我嫁人，我不嫁，就跑出来了，我想上学。”
“考的哪所学校？”
她从怀里掏出那张纸，展开，纸皱了，边角卷着，红章还清楚。
“一中。”
吴校长凑近看了，脸上的惊吓还没褪干净，语气先热起来：“一中的章，错不了。”
他拍拍胸口，“你放心，回去好好跟家里说，我记住你名字了，开学我叫老师上你家做工作，助学金也有，我给你申请，你先回去，这么晚家里人找不着你，要出事的。”
“我不想回去。”
她说得很轻，人没动。
霍万仇一直站在灯外头，这时候他往前走了两步：“为什么不让念？”
“说姑娘家念书没用，让我嫁人，换彩礼。”
霍万仇低头看她。
这丫头瘦得像根柴，手腕细得能一把攥住，眼睛肿成两条缝，可那双眼睛盯着他，死死的，像抓住什么就不撒手。
他想起搁在校长室桌上的那个袋子。
他的钱，买得进一个尖子班，也供得起几个高中生。
“是个好孩子。”他说，“这样，你上学的钱，我出了，高中三年，学费书本费，全包。”
吴校长在旁边愣住：“老霍，你——”
“我说话算数。”
楼引弟看着他，西装，皮鞋，大衣口袋里露出大哥大一角，方才吴校长一口一个老霍。
她把通知书重新揣进怀里，弯下腰去：“谢谢，霍先生，等我毕业挣了钱，我会报答你。”
霍万仇朝她伸出手：“起来，先上车，我送你回家。”
那只手很宽，指节粗，掌心是热的。
楼引弟握住，借力站了起来。
吴校长把人送到车边，手搭在车门上，不肯撒。
他弯下腰，又叮嘱了一遍：“老霍，把小姑娘送到家门口，记着给我回个话。”
“知道了。”
“真记着啊。”他还是不放心，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张折过两道的纸条，塞进霍万仇手里，“这是传达室的号码，隔壁就是我办公室，打通了接得快。”
霍万仇把纸条塞进西装内袋，点了头。吴校长这才退开两步。
车门关上，闷闷的一声响。
外面的风声、虫声，一下全隔断了。
楼引弟坐在后座，身子只挨着边。
座椅是皮子的，凉，坐下去往下陷一截，她赶紧坐直了，怕压出印子。
两只手叠在膝盖上。
车里的味道她没闻过：一点皮子味，一点烟味，还有一点说不上的香。
仪表盘上有一排小灯，绿莹莹的，指针一动一动，后视镜上挂着个红布包，车走到不平的地方就晃一下。
她眼睛睁得很大，她还没看过这么漂亮的东西，看不过来。
“你家在哪儿？”霍万仇从前座回过头。
她报了巷子的名字，声音很小，怕说错。
巷子口到了，车头探进去一半，两边的自行车贴着墙根排着，煤堆和烂筐子堵在当口，再往里，路面只剩一条缝。
霍万仇把车倒出来，停在巷口，熄了火。
他下车，绕过来替她开门。
巷子里没有路灯，黑，只有远处一两家窗户透出黄光。
地上有水坑，泛着白。
他朝她伸出手。
“慢点。”他说，“地上滑。”
两个人往巷子里走，她的鞋踩上水洼，他放慢了脚步。
院门没拴，推开就开了。
堂屋的灯亮着，十五瓦，光是黄的。
桌上碗筷已经收了，剩菜用竹纱罩扣着，罩顶落着几只飞蛾。
灶膛里的火灭了，灰是冷的，没添新柴。
艾微微坐在灯下翻一本新书，书页上还折着角。
艾青香靠在椅背上织毛衣，毛线团在地上滚，线从她指间抽出来，一圈一圈。
楼江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只玻璃杯，里头是散装白酒，他喝一口，咂一下嘴，收音机在窗台上咿咿呀呀唱戏。
她这一趟出去，屋里什么也没变，没人去找，没人提她的名字。
还是艾微微先抬头看见她。
"姐姐！"她把书一合，跑过来，抓住楼引弟的手，"你回来了，你的嘴……"
她凑近看那道血痂，"疼不疼？我去拿红药水，我给你涂，你别动。"
她转身要去翻柜子。
"还知道回来。"艾青香手里的毛线针没停，"这么不孝的丫头，死在外头才干净。"
"妈，你别这么说。"艾微微站住了。
楼江把酒杯往桌上一顿，站起身。
他手往腰上一扯，皮带的金属扣刮过裤襻，哗啦一响，皮带抽出来了，一头垂到膝盖。
他盯着门口站着的那个人，脸沉得能拧出水："你是谁？把人送到就赶紧走，我们家没空招待你。"
楼引弟看见那条皮带，人往后一缩，绕到霍万仇身后，两只手抓住他的西装后摆，指头攥得发白，半个脑袋藏在他胳膊后面，不敢出来。
霍万仇站着没动。他一只手往后，把她往身后又挡了挡。
"我姓霍，霍万仇。"他说，"听说这孩子考上了高中，你们不愿供，学费、书本费，我出，三年的钱，我全包。"
艾青香笑了一声，把毛衣往膝上一放："说得轻巧，你供她吃，供她喝，供她念书，你这么心善，干脆自己养去，在这儿说大话做什么。"
她把线团往地上一拨："再说，她嫁人，家里还有一笔彩礼，让她上学，这笔钱你先掏出来，我立刻放人。"
楼江把皮带在手里绕了一圈，皮带头磕着桌腿，咚的一声："还不过来，小兔崽子。"
楼引弟从霍万仇背后探出半张脸，看见他举着皮带的手，整个人又缩了回去。
她抖着，伸手扯住霍万仇的衣袖，布料在她手里拧成一团。
"叔叔，"她小声说，"求你救救我。"
霍万仇沉默了一会儿，眼睛从这个扫到那个：举着皮带的男人，织毛衣的女人，绞着手的女孩，最后落回他身后那只攥着他衣袖的手。
他蹲下来，蹲到跟她一般高。
"叔叔有个儿子。"他说，"一直想要个女儿，你愿意做我的女儿吗？"
楼引弟没答。
她回头看，艾微微站在那儿，有了她，没有楼引弟的位置了。
看那张掉漆的桌子，桌腿底下垫着半块砖，她一天擦两遍；看灶间那条凳，她踩着它做了三年的饭；看墙上贴歪的年画。
这是她的家，唯一的家，她在这儿饿了十五年，怀念但要离开了。
然后她看见楼江手里的皮带，皮带头垂在地上，还在晃。
"我愿意。"她说。
声音很小，又重复了一遍，"我愿意做你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