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狰狞之态
翌日。
宋清妩将课业交上去时便后悔了。
同一个课室里的同窗,旁人交上去的课业,约莫也就只有一小叠,约莫四五张大纸。
她交上去的……何止是厚厚一叠,因着字大,一张纸写不了几句话便满了。
昨夜扶泠磨墨都险些把手磨断,幽怨地盯着她,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瞧得她好生内疚。
沈丁君盯着她交上来的厚厚一打纸,清冷的眉尾挑得老高:“我让你抄写,你给我出本书是何意味?”
话音落,满室同窗哄堂大笑起来。
宋清妩唰地涨红了脸,腼腆木讷地站在夫子长案前,两手绞成了麻花。
沈丁君嘴角微抽:“罢罢,回去坐着。”
宋清妩忙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脸上升腾滚烫的热气久久不散。
她没想到自己会因为课业闹笑话。
也没想到其他同窗交上去的课业会与她的相差这样大。
沈令仪小声安慰她:“没事哒,就是字写得大一点嘛,你第一日进学,已经很好啦!”
“我娘说,字大如斗牛之人心眼儿也实诚,是极好相与的!”
宋清妩抬眸,怯生又羞腼:“真的吗?”
沈令仪呆了一瞬,没忍住上手摸了摸她的脸:“真哒真哒,你莫要难过,今日下学早,我带你去逛街!”
宋清妩闻言,咬着唇有点纠结。
她昨夜答应了小叔会早些回去习字的,可沈令仪是她京昭城的第一个朋友,而且她还从来没与朋友逛过街呢。
从前在马车里瞧见那些世家贵女们手挽着手逛街,戴着帷帽,身后跟着成群的奴仆,她别提多羡慕了。
几乎没有太多纠结,她将沈令仪排在了谢云峥前面。
小叔天天都在,朋友可未必日日都会跟她玩。
今日的课学的却并非是如昨日那般的国学,而是一些算筹珠算之类的。
宋清妩只觉格外简单,夫子点拨几句,她了解其中门道后,书上所绘制的回合算图,她几乎都能一眼算出来,好似脑子里装了一把小算盘似的。
布置的课业她也几乎一眼就能在脑海中算出结果,无需借助算盘。
今日布置的课业不算多,宋清妩越发心安理得跟着沈令仪去逛街。
下学后,沈令仪拉着她上了自家马车,将昨日许诺的雪花酥拿给她吃。
宋清妩从未见过这样精巧的糕点,扑面而来的牛乳香气,雪花酥制成精巧的拇指大雪兔形状,或双腿直立,或蜷缩成一团,或歪头看人的,活灵活现,各不相同。
她简直不忍心吃下去:“这便是雪花酥吗?好漂亮呀!”
沈令仪咧嘴笑,骄傲地扬了扬下巴:“那是自然了,若是不好看的东西,我可不吃。”
宋清妩忐忑又好奇地拿起一只小兔,放入口中。
竟是一口的量,不用费心张大嘴,也无需过分咀嚼,入口竟是酥脆的,舌头一抿就酥碎开了。
真是不论瞧着还是吃起来都无比文雅的糕点。
宋清妩只觉来书院这两日每日都在涨见识。
她以前的日子简直是在乱过!
两人亲亲热热地在马车上用了糕点,一盏茶后,车在一家酒楼前停下。
俩人一起戴了帷帽,下了马车,手牵手停在酒楼前。
宋清妩简直要被这辉煌的景象给震慑住。
酒楼几乎像座八宝塔似的,约莫有四五层。
周围一圈环绕种着不知名的大树,树叶子尽数是火一般的红色,沾染着未化开的雪。
“好漂亮啊!这是什么地方?”宋清妩满眼惊奇。
沈令仪笑了起来:“这就漂亮了?一会还有更漂亮的呢!走!”
宋清妩闻言,有点犹豫:“这里面会不会很贵?”
沈令仪噗嗤一声笑起来:“你今日带了多少零花?”
宋清妩摸了摸荷包,老实巴交:“一百两银子。”
昨日给的五十两没花掉,今日起来时便发现荷包里又多了五十两。
坠在身上怪重的。
沈令仪冲她眨了眨眼睛:“那肯定够了,走吧!”
两人进了酒楼。
很快有手脚麻利的女厮凑了上来:“二位小姐是吃饭还是听书呀?”
沈令仪很是熟练,“一个雅间,听书来的,再给我们上两碟点心,一壶好茶。”
“好嘞!”女厮领着两人往楼上去。
宋清妩哪里见过这阵仗,跟着上楼,撩开帷帽幕帘一角,窥探到的角落无处不精致。
连上楼梯的扶手都做得极好,每隔一截的立桩上都伫着个兽首雕像,不过巴掌大,活灵活现,很是讨喜。
每隔一段木台阶,阶上还会印一句话。
宋清妩认识的字不算多,实在看不出来是什么话,只觉风雅异常。
两人进了雅间,坐下后,推开茶桌旁的窗户,能够一眼看到底下的说书台。
沈令仪才解释道:“这间酒楼叫‘有间雅苑’,京中大半上品名流贵族,诗书子弟都会来这儿,或品茗听书,或开诗词茶会来交友,往来无白丁,三品以下官员子女,若无人引荐,可是进不来呢。”
宋清妩一知半解地点头,她也不知定远侯是什么品阶,总归她是进来了的。
沈令仪又笑道:“你可知这里为何如此受名官家小姐们欢迎?”
宋清妩摇头:“不知。”
沈令仪:“这是官家的场地,没人敢在这儿闹事,官家小姐们来这儿聚会品茗,不但有机会认识更多名流公子,还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宋清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透过窗户窥探到楼里各个开着窗的雅间里,无比奢华风雅,诗书满屋。
她想了下,问:“这应该挺贵的吧?”
沈令仪摆摆手:“不会呀,一个雅间才八十两银子。”
“夺少?!”宋清妩蹭的一下站起来。
沈令仪眨眨眼:“八十两呀,咱们俩匀一下,一个人也就四十两银子。还没算茶点费和其他一应小费呢。”
宋清妩简直觉得手都在抖。
一个雅间就要八十两……
还不算那些吃喝的钱。
光坐进来一会子而已……八十两呐。
那可是八十两!
她那样的普通人家,一年开销也没这样多。
她屁股一落座,这钱就花出去了?
沈令仪见她反应太大,才想起来京中的传闻,说她是乡野出身。
如今她守了新寡,在谢家过得未必很好。
方才她是问了才带人进来的。
这会想着,却觉懊悔,有这些钱也未必轻易舍得花。
沈令仪想了下,温和地扯了扯她的衣袖:“山月你先坐下嘛,我话还没说完呢。”
“我有这里的令牌,咱们花销用不着这样贵,所有花销都只会收一成价格。”
宋清妩感觉飞出天外的魂又收回来点:“一成?”
沈令仪笑眯眯地点头:“对呀,一成。咱们这些吃的喝的加起来,今日约莫也就……就……十几两银子吧。到时候咱们对半匀一下,一人也就几两。”
宋清妩闻言,方松了口气,还好就几两。
两人这才安安心心坐下听书。
期间,沈令仪寻了借口离开了一会,而后回来。
底下说书先生讲的是关于民间流传的神话本子,哪吒闹海的故事。
沈令仪冲她笑道:“咱们今儿来得可真巧,赶上今日讲禁书了,可见是运气好的。”
宋清妩不解:“禁书?”
沈令仪点头:“就是平日不许大肆传播的书,从前管得可严了,是近几年国师梳理新政,觉得对禁书和思想桎梏太严苛了,向皇上进言说,堵不如疏,管得太紧反倒令人心生向往,不若适当疏松些,说不定反而能排遣思绪。这些禁书也就渐渐放宽了,不过民间还是不许开放的,只在官家场所,有严格管制下,才能开放一二。”
宋清妩听得入迷,似懂非懂。
她觉得交朋友可真是太神奇了。
她来京昭城大半年,所知所见,皆为谢承胤漏给她瞧的那狭窄一隅。
不过两日在岳麓书院进学交友,所见的新奇事物几乎抵得上她那过去的半年。
两人正听着书,底下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有人被粗暴地从二楼雅间丢出来,狠狠摔在说书台上。
满场哗然大惊。
地上的男人摔得面色紫涨,华服皱成一团,胸口全是脚印。
三楼的破窗上倚靠着个人,正笑盈盈地盯着底下。
不是谢云峥又是谁?
宋清妩怔愣住,还不待反应,却见谢云峥款步从楼上下来。
“我专门留给红萝姑娘的雅间,什么时候轮到你这种阿猫阿狗霸占了?”
摔在地上的男人缓过气来,倒在地上捂住胸口,愤怒地颤抖指着谢云峥:“你好大的胆子!本官可是当朝从四品左京御使,统管京精卫三千兵马!你是谁家小儿,报上名来!”
谢云峥嗤笑出声,步步上前,抬脚踩在他胸口:“连我都不知道?”
他极具羞辱性地揪住了左京御使的耳朵,阴森美艳的容貌恍若诡魅:“本少爷乃是定远侯府家的嫡二公子谢云峥,谢必是我爹,沈朝茗是我娘,宫里受宠的德妃娘娘是我姑姑,你待如何?”
左京御使满脸怒容,被羞辱得面红耳赤,气得呼哧喘气:“我不过寻常花钱买了个雅间,与你什么相干?”
宋清妩坐在雅间里都能听到他的喘气声。
谢云峥眉眼冷冽,厌恶道:“那雅间是本少爷留着与红萝姑娘吟诗作对品茶的,你说什么相干?”
他眯了眼睛,眼底迸发杀意:“碰上我算你倒霉,识相的便跪下来舔舔少爷的靴子,再磕头跪拜,大喊三声爷爷我知道错了。或许本少爷心情好了,可以放过你。”
宋清妩在楼上听得心惊,她知晓谢云峥不好惹,哪里知道他那样不好惹。
不过是一个雅间而已……
那左京御使还待说什么,却见楼下大门处有人惊叫大喊:“爹!”
“谢云峥你个煞星瘟神,还不放开我爹!”
竟是门口冲进来个模样白净的男子,身后带着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