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谁看戏
予英终是不放心,她要出府一趟。
若贞也未多想,只嘱咐她别在外头乱晃,早些回来,多多地带些好吃的零嘴给她。
她最近读书习字都闷了,但好处是有正当理由窝在院里,回回易青琼想要说些什么都被她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
“不过她也该忙着绣嫁妆了,少来咱们眼前晃。”若贞用上嘴皮和鼻子框住笔,小猪似的乱拱。
“姑娘”,予英担心地问了一句,“那日湖边垂钓,对岸那些公子们,你可有看得上的?”
若贞回想了一下,“我好似没看清楚他们的样子,而且那里头不是有易青琼的未婚夫吗?谁耐烦看他们去。”
“我可悄悄看了,萧世子可说的上一表人才。”予英强忍着恶心说违心话。
“一表人才又不干我的事,一想到他是易青琼的夫婿,将来我还需得在人前唤一声姐夫,我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若贞撸起袖子,把竖起来的汗毛递给予英看,“你瞧,现在就有了。”
“我知道,你也不是以貌取人的。”予英替她放下衣袖,再添了杯茶。
若贞哼了一声,“我不光不以貌取人,也不会看中他家的权势,所谓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
开始学一些刚念的书。
予英望着窗外出神,前世萧家是如约来下定了,萧成泰和易青琼成了未婚夫妻。不久后,易家长辈全然忘却了要多留若贞几年的诺言,开始为她择婿。
不知是京中少年过早被择过一遍还是易家人不太在意,最后若贞的亲事落在了青州之地。
也就是说,她自晋陵来京城,短短几年,就要嫁到青州,远离家乡故土。
若贞自然不愿,老太太强行镇压,又恰逢萧成泰和易青琼之间突然有了隔阂,才有了后来抢婚一事。
那个中细节,究竟若贞是怎么说服萧成泰的,就连予英也不知道。
她收拾好神思,借用照月的脂粉头油为自己胡乱画了一番,裹上头巾出了门。
萧家与易家隔着好几条街市,待予英穿街过巷,路过几条柳桥,头巾里勾了几处花瓣,才望见萧家的大门。
红木大门紧闭,门上铜扣静静地垂着,无声而威严,四下里无人走动,连路过的行人都不敢多加停留,略微看了眼门口的石狮子便加快脚步离开了。
予英特地绕到后角门上,从外头能看见里头巍峨松柏的树冠,叶子浓得如泼墨一般,克制地伸出一半来,恰好盖住角门屋檐一处。
墙角处蹲着两个石兽,还拴着一匹马,马儿皮毛油光水滑,不时打个响鼻,马尾扫来扫去,驱赶冲过来叮咬皮肉的蚊虫。
一个府里有什么要事大事,通常瞒不过府内的门房,去哪里不走大门呢。
更别说上门下定这样的大事,按予英的经验,此时应当已忙得不可开交,红绸箱笼、器具器皿等等都要备齐了。
予英路过街市上时买了不少碎布头、头绳一类,店家见她买的多,赠送了木筐好让予英拿着。她临水一照,自己这样应当像个卖货的娘子。
于是从容地敲开了萧家的角门,朝开门的小厮露出喜庆的笑颜。
对方有着世家大族奴婢中常见的倨傲,两个鼻孔朝天,上下打量了予英一番,“娘子怕是走错地方了,您看这府外左右可有一个卖货的吗?我也怜悯你们穷苦,可扰了主人家的清静,就是我的过错了。您行行好,别处去。”
他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年轻力壮,才被主子分来看大门,因此多出些傲气。但这种人最是好套话,做出可怜的样子吹捧一番,就能让他不经意间说漏嘴。
予英一脸害怕无措,作揖道,“奴家家住外城,农闲时才走街串巷地卖些零碎,只为了挣两个饭钱。在前头的民巷都没有卖出去,便想多走几步。一时不察,竟走到贵人家里了。多谢小哥提点,我这就走。”
她从筐里摸出一个绣着端午草粽的荷包塞到对方手里,仍笑着说,“怪道我方才见喜鹊登枝,还以为是贵府喜事盈门,这才大着胆子上门。原来这喜鹊是为我来的,叫我遇上好心人了。”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而且予英说话好听,那小哥平白得了荷包,神情不再端着了,屈尊从天上下来,有了点奴婢的样子。
他翻来覆去看荷包,“也罢也罢,谁叫我的确是个好心人呢。你且等着,我去问问里头谁有要东西的。”
也是难得大发一回善心。
予英忙把手中木筐递给他,“小哥愿意帮我,我怎好叫你多跑一趟,你就直接拿进去吧,若是有人瞧得上的,小哥你便代为收钱吧,不过三五文钱一个。”
那看门小厮有些震惊,“你……你就不怕我给你拿走,再不付钱了?”
回应他的是一双充满信任的眼神,“自然不怕,小哥你是个好人。”
和一个干净无暇的笑脸。
他大受震撼,脑子晕乎乎的。好人?哼,他可从来不是好人。尽管如此作想,他还是夹起木筐,朝里头走去了。
不想还真有几位姐姐要买头绳头巾这些小物件,拿了几件走,除去五文的货钱,还另赏了几文钱作跑腿费。
小厮边摸边数这十几文,也算是有了个交代。
日行一善,他很是高兴,原样回了角门,却见先前那位娘子正在树荫下站着抹眼泪。
他追过去问道,“这是怎么了,我可给你卖了几件出去,你瞧瞧,有二十几文呢。”
予英揉了揉红红的眼眶,摇头说道,“不是卖货的事,是我见佳节将至,一时思念亲人,悲从中来。想一家骨肉,为了银钱奔波,就连端午佳节也不能团聚。”
她接过木筐和银钱,无不羡慕地对小厮说,“小哥你身在钟鸣鼎食之家,怕是理会不到我们这样的苦楚。”
这几句话硬是将小厮的愁肠也勾出来,“你以为在大户人家做事就是福气了?别说是我,就连贵人自己也有说不出来的苦呢。”
“这样气派的府邸,几进的宅院也有苦?”予英不信,“小哥定是诓我呢,你们主人家里怕只有儿子娶妻,女儿出嫁勉强说得上苦些。”
那小厮高深莫测地笑,“你虽无知,但正说到关键,可不就为了婚嫁二字吗?”
“那是喜事啊”,予英拍掌道,“你们这样的人家,公子娶妻只怕是挑花了眼,才觉得苦呢。”
“非也非也”,那小厮摇头,“早已定好的亲事,有什么可挑的。”
“小哥你真是把我说糊涂了,这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的。可见方才的笃定都是欺负我们乡下人不懂,其实你也不知道你家主人为何烦恼。”
“你胡说什么”,那小厮涨红着脸,左顾右盼见没人才说出来,“本来定了端午节上女方的门,如今又说暂缓,要出城去冲虚观住几天。”
冲虚观在城外几十里,又说在住几天,一来一去没个十天半月也回不来。眼见就是端午了,这萧家是要爽约吗。
予英眨巴眼睛,“这婚姻大事,在真人跟前求个心安也是好的呀。”
对方还要再说,里头有人呼唤他,他打了个激灵,深知自己今日说多了,赶紧闭嘴,转身进去了。
只是最后那幅神情,显然是不赞同予英的心安之说。
那日易老爷可是在众人跟前说了萧侯爷嘱咐梁夫人端午那日上门,如今萧侯爷还未回京,究竟发生何事让梁夫人擅自更改了日子呢。
总不能是这萧世子突然身患怪病或者不能行走,连下定都来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