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对峙
张姿宁在凌晨四点跨进了央光主宅的大门。
院子里停着很多辆车,她认得其中两辆是二房和三房的。还有一辆灰色的丰田,车牌短得离谱,是军方退役牌照,她没见过这辆车。
“谁的?”她偏头看了那辆丰田一眼。
张明承跟在她身后,骂骂咧咧的,此刻也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皱眉:“……赵家的人。”
“林至简夫家的车?”张姿宁的脚步没有慢下来,“他派人来干什么?”
“你问我我问谁?我一路从密支纳颠回来,胃都快被颠出来了。”
她侧头瞥他一眼,难得没有回嘴。
张姿宁迈上台阶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程木站在台阶下方,没有跟上来。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主宅敞开的大门里
“你们进去,我在这等。”程木道。
张姿宁没说什么。她清楚,以他的身份,的确不适合出现在这种场合。
主宅的大厅灯火通明,平日里宽敞疏朗的空间此刻竟显得有些逼仄。张瑞恩坐在主位上,凝着桌上那堆账目残灰。二房的张瑞安坐在右侧的椅子上,脸色青白,三房的张瑞诚倒是坐得稳,靠在椅背里,那两颗玉石珠子在他指间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
除了他们,厅里还散落着十几个人。有各房的管事,有几个年轻的堂弟堂妹,还有一些张姿宁叫不上名字的远亲旁支,此刻全都聚在这间亮得刺眼的大厅里,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门口。
张姿宁站在厅门口,双手插在衣服口袋里,视线从这些人脸上一一扫过,然后落在了窗边。
那里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夹克,站姿松散却又带着一种天然的挺拔。他背对着厅里大部分的人,面朝窗外的夜色,在看院子里那棵凤凰木。
张姿宁的目光在他侧脸上停了一瞬。
她没见过这个人。可她莫名觉得那张脸有几分眼熟。她没有细想,把目光收回来,径直穿过厅堂。
她在张瑞恩身侧坐了下来,偏头扫过一圈在场的人。
“老仓库那边是个什么情况?”她一开口,声音压得整个厅堂里的杂音瞬间矮一截。
在场的人面面相觑,目光在几个主事者之间来回游移。二叔张瑞安先沉不住气,他咳了一声,偏头看向张瑞诚,像是要把烫手的山芋扔出去。
三叔张瑞诚倒是稳得住,手里的玉石珠子慢悠悠转着,开口时语气听着推心置腹:“阿宁,老仓库那把火,烧得蹊跷。但你也知道,那地方偏僻,平时没什么人走动,保不齐是电路老化引起的。”
张姿宁的手肘撑在扶手上,目光不咸不淡地扫过张瑞诚的脸。
“三叔,”张姿宁盯着他,“电路老化能烧出这么大动静?我的人赶到的时候,地上还有一滩不明液体。”
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上是一张火灾现场的照片,门口的地面上有一道明显的人为泼洒痕迹,蜿蜒着往仓库内侧延伸。
“助燃剂。”张姿宁把手机收回去,语气平淡,“三叔,你跟我说是电路老化?”
张瑞诚手里的珠子顿了一下,随即又转起来,脸上那层笑容倒是没怎么变:“阿宁,你是说,有人故意烧了老仓库?”
“不仅是故意的。而且这个人对老仓库很熟悉,知道哪几排柜子里存的是最关键的旧账目,知道从哪个方向点火能烧得最彻底、最干净。”
她顿了顿,目光从张瑞诚脸上滑到张瑞安那边,又扫过角落里那几个管事,“这把火烧掉的东西,恰好是我最近在查的那批旧账。早不烧晚不烧,偏偏在我还在密支纳的当晚烧。三叔,你说巧不巧?”
那眼神和语气,就像是笃定那火是张瑞诚放的。
张瑞诚嘴角的笑意终于收住了。
“阿宁,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越来越冲了。三叔也是好意帮你分析情况,你倒好,转头就把火引到自家人头上来了。”
“三叔,你跟我分析情况?”她偏了偏头,语气里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凉意,“那你知不知道,密支纳那条线,十多年前开始有人做假账,每年吃掉三成的利润,连续吃了五年。账面上的数字对不上,可账本上的签字、运输记录、报关单,每一道手续都齐全。”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厅堂中央,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的脸。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条道,从勐贡到央光港之间的灰色地带。那条道上运的不是翡翠,是别的东西。”
张姿宁转过身,正对着张瑞诚,“三叔,你身边那个提过穿白衬衫的管事,今年说的是因为心脏病死了。可他死之前一个月,来过央光看‘病’。老仓库烧掉的那批账目里,恰好有他经手过的东西。”
“你——”张瑞诚猛地站起来。
“我什么?”张姿宁不退反进,走到他面前,目光锐利如刀,“我说到你痛处了?三叔,你在密支纳那条线上捞了多少,你心里清楚。你身边还有没有人,你自己也清楚。你要是真想帮张家的忙,就别坐在这儿跟我打太极,把你知道的东西说出来,我或许还能替你留三分体面。”
张瑞诚的脸涨得通红,胸膛剧烈起伏,手里的玉石珠子被他攥得快要捏碎。他张了张嘴,话却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张明承听了这一番说辞,他也毫不含糊地调转方向站张姿宁这边。
“阿宁说得对。”
张明承翘着腿坐在自己那把椅子上,语气懒洋洋的。
他清楚,现在可不是兄妹内讧时间。二房三房早已统一战线针对长房,先不管他和张姿宁的那些恩恩怨怨,就凭他是长房的人,他不可能胳膊肘往外拐。
张明承偏了偏头,话里却带着刀:“三叔,你手底下那几个人这些年陆陆续续死了多少,你自己数过没有?一个两个是意外,三四个也是意外?您这运气也太差了吧。”
张瑞诚猛地转头看向他,声音拔高:“张明承!你——”他没再说下去,因为张明承也站起来了。
张明承走到张姿宁身侧。他难得跟妹妹站同一边,下巴微抬,目光睥睨地扫过张瑞诚那张涨红的脸:“三叔,貌昂是你推荐到我手底下的,那三年他除了给我报账,还单独跟你报账。他后来怎么死的,你心里比我清楚吧。”
张瑞诚的脸色瞬间煞白。
厅堂里响起一声极轻的笑。
是窗边那个人。他原本一直面朝窗外看那棵凤凰木,此刻终于转过身来。他的长相确实年轻,眉目间带着一种不经意的懒散。
“抱歉。”他语气淡淡,没什么诚意,“张家的事,我本不该插嘴。”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张瑞恩坐在主位上,抬了抬眼皮,没有说话。
那人从窗边走出来,走到了厅堂中央。
“但临走前替我家林总和赵总带句话。”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扫过在场所有人,字字清晰:“林家这边最近出了一点岔子,我们已经查到源头了,自己会处理。”他顿了一下,“也请张家管好自家的事。”
他说完,冲张瑞恩点头。
“我知道了。”张瑞恩没有过多表态。
“林总和赵总还等着我回去复命,就不打扰了。”那人转身便往外走了。
张瑞恩垂下眼,指尖在扶手上点了点,随即抬眼扫了一圈厅堂:“散了吧。今晚的事,谁都不许往外传一个字。”
众人如蒙大赦,陆续起身往外走。二叔张瑞安走得最快,几乎是逃出去的。
厅堂里只剩下张瑞恩和张姿宁。
张瑞恩靠在椅背上,第一次把身体彻底沉进那张红木椅子里,露出一丝被岁月磨出来的疲态。他没有马上说话,只是看着桌上那堆被佣人抢救回来的账目残灰。
“大伯。”她轻声喊了一句,随后上前,“老仓库的火早不烧晚不烧,偏偏在我去密支纳的当晚烧。您不觉得,这是白衬衫那边惯用的手法吗?”
张瑞恩抬起眼皮看她,没有说话,但眼神示意她继续。
“我发现他们是故意在清理。”张姿宁盯着张瑞恩的眼睛,“把那些‘提过一句’的人处理掉,让新的面孔接上去,这样就算有人沿着线往上查,也只查到一具尸体。旧的痕迹被覆盖,新的痕迹重新长出来。”
张瑞恩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直起身,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说对了。老仓库的火,不止烧过这一次。”
张姿宁的眉头一动。
“很多年前,老仓库起过一场大火,烧得比这次还干净。连地基都塌了一半。那一年是丁卯年。”张瑞恩的声音平稳,像是在叙述一段久远的档案,“第二场大火,是你爷爷晚年那会儿,戊寅年。第三场,就是今晚。你算算这中间隔了多少年。”
张姿宁的脑子飞速地转动。丁卯年到戊寅年是十一年,戊寅年到今晚是十五年。她猛地明白了什么:“每隔十几年烧一次,烧掉的都是关键的旧账目。旧账烧完了,新的账目重新建起来,这条线就会在张家的记录里彻底消失。等下一批人想查的时候,只能查到一片空白。”
张瑞恩点了点头。
“那这样的话,电子账目那边岂不是......”张姿宁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后知后觉的冷意。
“是的。电子存档也被人动过。”张瑞恩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张姿宁站直身子,双手环抱在胸前,在厅堂里踱了两步。她停下来,偏头看向张瑞恩:“那现在的领头人是谁?新换的那一批里,谁是那个在背后做决定的人?”
张瑞恩沉默了很久,可他最终还是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我不知道。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没有动。动一个傀儡容易,但不知道傀儡背后的线攥在谁手里,剪断一根,另一根会立刻接上。”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但你今晚的推测,和我这些年的判断对上了。白衬衫的运作方式,是通过不断轮换执行层来保护决策层。决策层从来不出面,只通过那些‘提一句’的人来传递指令。执行的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替谁做事。”
张姿宁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把火烧掉旧账的目的,不只是为了销毁证据。是为了让新的领头人重新建立一套新的记录。旧的账目烧完了,新账目可以做任何手脚。也就是说,白衬衫的领头人换代的时间,可能就在最近几年之内?”
张瑞恩轻轻点头。
“你不是今晚才想到这一层的。”张姿宁盯着他的眼睛,语气笃定,“你让我去查旧账,给我那把铜钥匙,把采购和成品合并塞到我手里,就是在赶在白衬衫的领头人换完代之前,把旧账里的东西翻出来。可你没想到他们会提前放火。”
张瑞恩没有否认,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随后张瑞恩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凤凰木上。夜色里,那树红花在灯光下浓烈得近乎刺眼。
“今晚赵家派人过来,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张瑞恩的声音沉下去,“我从没告诉过你,我和林至简还有赵玄同,都是曾经过命的伙伴。认识半辈子了,他们不会在背后捅刀子。他们也知道,这条暗道的存在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是来给我递话的。”
“什么话?”
张瑞恩转过身来看着她:“林家那边已经锁定了那个在央光港内应的人。但他们暂时不会